破庙里的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混合着尘土和腐朽木头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寇白门胸口。
朱国弼的身体在她臂弯里一点点冷下去,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石头。
她死死攥着那半张染血的藏宝图和冰冷的青铜虎符,指尖几乎要嵌进坚硬的金属纹路里。
“去找史可法……”那五个字,带着朱国弼最后的气息,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
庙外的打斗声早已远去,死寂重新笼罩了这片废墟。
月光从破洞漏下,照在朱国弼灰败的脸上,也照在她自己沾满血污的手上。
她不能在这里倒下。
周世昌的人随时可能折返,或者,张子谦……她猛地想起张子谦追击刺客时左肩的迟滞,心又揪紧了一分。
他怎么样了?
强忍着几乎要撕裂心肺的悲痛和眩晕,寇白门咬着牙,用尽力气将朱国弼的遗体拖到倾倒的香案后,用破败的幔帐草草遮盖。
她不敢再看,怕再多看一眼,那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力气就会溃散。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微微隆起的布幔,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和尘埃的空气,将藏宝图和虎符用一块干净的布巾紧紧包好,塞入怀中最贴身的位置,然后转身,像一道影子般无声地滑出破庙,没入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
她不敢走大路,专挑荒僻小径,绕了远路,直到天色蒙蒙亮,才从后巷一处废弃的狗洞悄悄潜回媚香楼。
她的房间依旧维持着昨夜离开时的模样,妆台被撞歪了些许,窗棂半开。
她迅速关好窗,插上门闩,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一夜的惊心动魄、生离死别,此刻才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让她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她蜷缩在门后,将脸深深埋进膝盖,无声地恸哭。
泪水滚烫,冲刷着脸上的尘土和血污。
朱国弼最后那复杂的眼神,那冰冷的身体,还有张子谦生死未卜的担忧,像无数根针,反复刺穿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窗外传来早起鸟雀的啁啾,她才慢慢止住哭泣。
她用袖子狠狠擦干眼泪,扶着门板站起身。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双眼红肿,发髻散乱,衣裙上沾着泥泞和暗褐色的血渍。
她必须振作。
她不能倒下。
史可法在扬州,藏宝图和虎符在她手里,这是朱国弼用命换来的嘱托。
她走到水盆前,开始仔细地清洗自己,动作有些机械,但眼神却一点点沉淀下来,变得像秦淮河底的鹅卵石,坚硬而冰冷。
她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重新挽好发髻,对着镜子,努力扯出一个平静的表情。
从现在起,她必须像一张拉满的弓,绷紧每一根弦。
午后,楼下传来一阵刻意拔高的娇笑声和环佩叮当。
寇白门正对着铜镜,用细笔蘸着黛粉,描摹眉梢,试图掩盖眼底的疲惫。
镜中映出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袅袅婷婷的身影走了进来。
“白门姐姐!”声音清甜,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和惊喜。
寇白门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她放下笔,转过身,脸上已挂起一丝淡淡的、带着点疏离的笑意:“香君妹妹?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来人正是李香君。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桃红撒花袄裙,鬓边簪着一朵新鲜的玉兰花,衬得人比花娇。
她几步上前,亲热地挽住寇白门的手臂,眼波流转间满是关切:“哎呀,姐姐这话说的!妹妹听说姐姐前些日子受了惊吓,又遭了牢狱之灾,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不,刚得了两盒上好的苏州胭脂,赶紧给姐姐送来压压惊!”
说着,从袖中掏出两个精致的珐琅小圆盒,不由分说塞进寇白门手里。
寇白门不动声色地接过胭脂盒,指尖在接触到李香君袖口内衬时,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
那布料之下,似乎藏着一个比胭脂盒略小、质地坚硬、边缘有些硌手的小物件。
绝非寻常首饰。
她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丝毫不显,只顺势拉着李香君在窗边的绣墩上坐下,将胭脂盒放在小几上,笑道:“妹妹有心了。姐姐不过是虚惊一场,劳你挂念。”
她抬手为李香君斟茶,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李香君低垂的衣袖。
那袖口随着她放胭脂的动作微微敞开了一瞬,寇白门眼尖地瞥见一抹冷硬的金属光泽一闪而逝——那形状,像极了某种小巧的……药瓶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