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栖霞山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青灰色里。
阮大铖的书房内,气氛比山间的雾气更沉。
昨夜派出的三个得力手下,此刻形容狼狈地跪在地上,为首那个精悍的灰衣汉子,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惊悸,说话时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属下无能!那庵堂……那尼姑庵有古怪!”
灰衣汉子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不敢抬头,“昨夜潜伏至三更,四周死寂,并无异常。可不知怎的,属下……属下先是听见一阵阵凄惨的哭嚎,仿佛就在耳边,接着……接着又看见白影幢幢,飘忽不定,如同……如同鬼魅索命!绝非寻常!”
另一个密探也连连磕头:“大人明鉴!小的也看见了!就在那歪脖子老槐树附近,阴风阵阵,鬼影重重!绝非幻觉!定是那庵中妖尼施了邪法!”
阮大铖端坐在太师椅上,指节一下下敲击着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锐利如刀,在三个手下身上刮过。
他自然不信什么鬼魅邪法,手下都是刀头舔血的老手,岂会被寻常幻象吓破胆?唯一的解释,便是那“妙常”法师,用了某种极其诡异的手段!
“废物!”
阮大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让地上三人浑身一颤。
“让你们去盯梢,不是让你们去撞鬼!滚下去!再有下次,提头来见!”
三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阮大铖一人。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望向栖霞山的方向,眼神阴鸷。
惊魂散?致幻药粉?江湖上倒是有类似的传闻,但能将训练有素的密探吓成这般模样,绝非普通货色。
这“妙常”,或者说卞玉京,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
硬闯?动静太大,清廷那边也不好交代。继续派人监视?恐怕只会打草惊蛇,徒增笑柄。
他需要一个既能接近目标,又不会引起对方过度警惕的人。
一个……能让卞玉京放下些许防备的人。
一个名字浮上心头——吴伟业。
阮大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真是天赐良机。
这位前明礼部侍郎,如今的清廷翰林院侍讲学士,当年与卞玉京那段秦淮旧情,可是闹得沸沸扬扬。
马士英当初逼他疏远此女,用的就是家族前程相胁。
如今,马士英倒了,吴伟业却在新朝混了个不大不小的官位,正是夹着尾巴做人的时候。
“来人!”
阮大铖再次唤人,“备轿,去翰林院!”
翰林院的值房里,墨香与陈旧的纸张气息混合在一起。
吴伟业正埋首于一堆故纸堆中,奉命整理前朝实录。
他身形清瘦,面容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癯,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眼神也显得有些飘忽,仿佛总在回避着什么。
清军入关,弘光出逃,他选择了留下,接受了新朝的官职。
这选择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头,让他日夜难安。
每当夜深人静,秦淮河畔的琵琶声,那双清冷又炽热的眼眸,便会浮现在眼前,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无法言说的羞愧。
“吴大人,阮大人到访。”门外小吏的通报打断了他的思绪。
吴伟业心头猛地一跳。
阮大铖?这个南明旧臣中投降最快、如今在新主子面前最得脸的“能吏”,他来找自己做什么?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定了定神,起身相迎。
阮大铖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仿佛只是来串个门。
“梅村兄(吴伟业号梅村),叨扰了。”
“阮大人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不知有何指教?”吴伟业拱手,语气带着疏离的恭敬。
阮大铖自顾自地坐下,端起小吏奉上的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吴伟业略显苍白的脸。
“指教不敢当。只是近日城中颇不太平,有几桩陈年旧案,上头催得紧,想请梅村兄帮个小忙。”
“旧案?”
吴伟业心中疑窦更深,“在下才疏学浅,于刑名之事更是一窍不通,恐怕……”
“诶,梅村兄过谦了。”
阮大铖放下茶盏,笑容不变,眼底却毫无暖意,“这案子,说起来,还跟梅村兄的一位故人有些牵连。”
“故人?”吴伟业的心骤然缩紧。
“栖霞山,栖霞庵。
”阮大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