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山河破碎(1 / 2)

秦淮河的脂粉香气被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取代。

暮春时节,本该是莺飞草长,暖风熏人,可南京城上空却压着沉甸甸的铅灰色云层,闷得人喘不过气。

醉仙楼丝竹依旧,只是那曲调里,总透着一股强颜欢笑的浮躁和难以言喻的惊惶。

卞玉京坐在河畔小院昏暗的斗室里,指尖捻着几粒乌黑的种子。

这是“百日醉”的果实,毒性温和,却能与特定药物激发出致命的相克之力。

案头摊开的《毒医手札》翻到了新的一页,旁边,那份沾着朱砂的名单上,第五个名字——一个负责采买军需、却以次充好、贪墨巨款的兵部司库——已被她圈定。

药囊里,所需的几味辅药也已备齐。

窗外,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夹杂着一些新的流言蜚语,比前几日更加清晰刺耳。

“……听说了吗?昨夜西城兵马司的赵副指挥,好端端吃着饭,突然就栽倒,没气了!”

“又是‘急症暴毙’?这都第几个了?”

“嘘!小声点!现在城里人心惶惶,那些当官的,尤其是马阁老和阮大司马那边的人,晚上都不敢一个人睡……”

“报应啊!老天爷开眼了!专收这些喝兵血、刮地皮的狗官!”

“什么老天爷……我看,是‘玉面罗刹’显灵了!专杀贪官污吏!”

“对对对!‘天谴’!就是‘天谴’!”

卞玉京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玉面罗刹?天谴?这倒是个不错的掩护。

她将“百日醉”的种子小心收好,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中那支温润的碧玉簪。

簪身冰凉,仿佛能汲取她指尖的温度。下一个目标,就在今夜。

然而,她刚站起身,准备收拾药囊,一阵沉闷而怪异的声响,如同遥远天际滚过的闷雷,又像是无数面巨鼓同时擂动,隐隐约约,穿透了秦淮河的喧嚣,从东北方向传来。

咚!咚!咚!咚!

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碾碎一切的恐怖力量。

卞玉京脸色骤变,猛地推开紧闭的窗户。

东北方的天际,不再是铅灰,而是被一种不祥的暗红浸染!那不是晚霞!是火光!冲天的火光!浓烟如同狰狞的巨蟒,翻滚着升腾,遮蔽了半个天空!

“炮声!是炮声!”

街面上,不知是谁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瞬间引爆了死寂般的恐慌。

“清兵!清兵打过来了!”

“城破了!扬州……扬州完了!下一个就是南京!”

“快跑啊——!”

尖叫声、哭喊声、杂乱的脚步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城市。

秦淮河畔的丝竹管弦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杯盘狼藉的碎裂声和惊惶失措的奔逃。

醉生梦死的幻境被粗暴地撕碎,露出血淋淋的乱世本相。

卞玉京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冰窟。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药囊和名单,塞入怀中,毫不犹豫地冲出小院。

什么刺杀计划,什么死亡名单,在席卷而来的战争铁蹄面前,都显得如此渺小可笑。

街道上已是一片末日景象。

人群像没头的苍蝇般乱撞,哭爹喊娘,互相践踏。

富户的马车横冲直撞,掀翻路边的摊贩;包袱细软散落一地,无人顾及;妇孺被挤倒在地,发出无助的哀嚎。

远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越来越浓烈的焦糊味和……血腥味!

“弘光帝跑了!皇上丢下我们跑了!”

又一个炸雷般的消息在人群中爆开,彻底击溃了人们最后一丝侥幸。

绝望如同瘟疫般蔓延。

卞玉京逆着人流,艰难地向火光冲天的方向挪动。

她并非不怕,一股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手脚冰凉。

但一种更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她——她要亲眼看看,这山河破碎,究竟是何等惨状!

她要看看,那些她欲杀之而后快的蠹虫们,是如何在真正的劫难面前仓皇逃窜!

越靠近城东,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昔日繁华的街市已成瓦砾,断壁残垣间烟火未熄。

尸体横陈街头,有守城的兵士,更多的却是来不及逃走的平民。

老人蜷缩在墙角,气息奄奄;孩童坐在废墟旁,满脸血污,茫然地哭泣。

一个妇人抱着襁褓,跪在一具男尸旁,发出不似人声的悲嚎。

人间地狱,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