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裹挟着焦糊的气息,在破晓前的金陵城上空盘桓不散,如同一条不祥的黑色挽幛。
兰竹斋的废墟上,余烬未冷,几缕残烟在晨风中扭曲升腾,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是未燃尽的梁木在作最后的呻吟。
锦衣卫的校尉们持刀肃立,封锁着这片焦土,火光映在他们冰冷的甲胄上,跳跃不定,每个人的脸上都残留着昨夜那场冲天烈焰带来的惊悸与凝重。
赵铁心站在废墟边缘,脚下是滚烫的灰烬和焦黑的瓦砾。
他玄色的飞鱼服下摆沾满了烟灰,掌心紧握着一样东西——那片边缘焦卷、触手犹有余温的画布残片。
昨夜混乱中,他最终还是将它拾起,此刻,它就藏在他紧握的掌心深处,那奇异的凸起纹路烙铁般灼烫着他的神经。
“大人,火场已初步清理。”
一名校尉上前禀报,声音带着烟熏后的沙哑,“内室梁柱尽毁,几无完物。马氏……尸骨无存,已与灰烬混同,无法辨认。”
尸骨无存。
这四个字像冰冷的针,刺入赵铁心的耳膜。
他眼前仿佛又闪过那烈焰中决绝高歌的身影,那扑向火海时最后的一声呐喊。
他沉默地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废墟深处,那面靠近后墙的位置。
昨夜那根巨梁倒塌的巨响,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他记得,那里有一扇几乎被藤蔓和杂物封死的狭窄气窗。
“后墙……可有异样?”他问,声音低沉。
校尉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指挥使会关注这个细节。
“回大人,后墙损毁严重,有几处坍塌。您说的气窗……已被烧塌的砖石和断梁彻底掩埋,属下等尚未及清理。”
彻底掩埋。
赵铁心心头那点微弱的疑虑,被这个答案暂时按了下去。
或许,那只是火光摇曳下的错觉,或是飞溅火星造成的幻影。
一个重伤濒死之人,如何能在那种绝境下逃脱?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掌心。
他摊开手。
那片残布不过巴掌大小,焦黑一片,唯有那一角,在渐渐明亮的天光下,那些凸起的、非笔墨形成的特殊纹路显得愈发清晰。
线条扭曲盘绕,勾勒出模糊的山势与水脉轮廓,一角边缘,似乎还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类似城郭的标记。
这绝非寻常画作!它印证了他最深的猜测——马湘兰最后攥在手里的符号图,果然隐藏着更大的秘密,那很可能就是传说中关乎前朝复国命脉的地图残片!
她不惜焚身以守,甚至不惜吞下丝绢地图,也要守护的,就是这个!
一股寒意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沉重,从脚底升起。
这小小的残片,重若千钧。
是立刻呈报上去,作为铁证,彻底钉死马湘兰的“逆党”身份,并追索地图全貌?还是……
他猛地攥紧残片,尖锐的边缘刺痛掌心。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渐渐苏醒的金陵城郭,飞檐斗拱在晨曦中勾勒出沉默的轮廓。
这座城,刚刚吞噬了一个惊才绝艳又背负着沉重宿命的女子。
秦淮河水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波光,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悄无声息地滑入一条支流,停靠在一处荒僻的芦苇荡边。
船篷掀开一角,一个身影极其艰难地挪了出来,几乎是滚落在潮湿的泥地上。
是马湘兰。
她蜷缩在泥泞中,浑身被烟火熏得漆黑,头发焦枯卷曲,脸上布满烟灰和燎泡,几乎辨不出原本清丽的容貌。
那身素雅的衣裙早已破烂不堪,被火舌舔舐过的边缘焦黑卷曲,紧紧黏在皮肤上,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最致命的还是腹中,那团被她强行吞下的丝绢地图,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在脏腑间翻搅,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刀割般的锐痛,冷汗混着泥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她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带出带着血腥味的黑灰。
昨夜那场焚身之火,并非完全的求死。
推倒火油罐、引燃画室是真,扑向火焰中心亦是真,但在最后一刻,她用尽残存的力气和意志,借着浓烟和火焰的掩护,滚向了后墙。
那扇废弃的气窗,是她为自己预留的、万分之一可能的生路。
她记得那里堆积着作画用的厚重毡毯,或许能抵挡一瞬的火焰。
她撞开杂物,不顾一切地从那狭窄的窗洞挤了出去,滚落在外面的暗巷里。
火焰灼伤了她的后背和手臂,浓烟几乎夺去她的呼吸,腹中的剧痛更是让她几度昏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