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密特将军那如同淬火钢刀般的目光钉在赛金花身上,帐篷里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瓦德西元帅灰蓝色的眼睛在赛金花和桌上那份英文反战传单之间缓缓移动,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橡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那声音像鼓点,敲在赛金花紧绷的心弦上。
“施密特将军,”
瓦德西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带着统帅特有的沉稳,“这位是苏菲娅女士,她救助了克林德上尉,是我请来的客人。”
他的介绍简短,却清晰地划定了赛金花此刻的“身份”——客人,而非犯人。
施密特浓密的眉毛拧成一个疙瘩,显然对这个解释并不满意。
他粗壮的手指戳着那份传单,唾沫几乎要溅到赛金花脸上:
“客人?元帅!看看这个!就在我们眼皮底下!煽动士兵质疑我们为何而战!动摇军心!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绝不是普通的士兵抱怨,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破坏!而这个女人,”他猛地转向赛金花,眼神如鹰隼攫兔,“
在这个敏感时刻出现在您的指挥部,还操着一口流利的柏林腔德语?您不觉得这太过巧合了吗?”
赛金花感到袖中银针冰冷的触感,那是她最后的依仗。
她强迫自己迎向施密特充满戾气的目光,脸上适时地浮现出被无端指控的惊愕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
她没有立刻辩解,只是微微侧身,向瓦德西投去一个混合着困惑与求助的眼神。
瓦德西抬手,制止了施密特进一步的咆哮。
“巧合,施密特将军,在战争中并不罕见。”
他拿起那份传单,快速扫过上面的英文内容,眉头微蹙,“传单的内容,是针对所有联军士兵的,并非只针对德意志军人。苏菲娅女士,”
他转向赛金花,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探究,“你对此有何看法?或者说,你在营地内外,可曾听闻过什么与此相关的流言?”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机会。
赛金花的心念电转。
直接否认毫无意义,反而显得心虚。她需要将水搅浑。
“元帅阁下,将军阁下,”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被施密特的威势所慑,却又努力维持着镇定,“我只是一个偶然卷入战火的普通女子,对军营事务一无所知。至于这传单……”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份英文传单,眉头轻蹙,似乎在努力辨认上面的文字,
“上面的文字……似乎是英文?我对此并不精通,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单词。不过……”
她抬起眼,目光在瓦德西和施密特之间流转,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在医疗帐篷帮忙时,倒是无意间听到过一些士兵的抱怨。他们……似乎对长时间的驻扎和看不到尽头的清剿感到疲惫。有些士兵提到,补给似乎总是不太及时,尤其是某些国家的营地……抱怨声似乎更大些。”
她的话语点到即止,没有具体指向,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施密特的脸瞬间涨红:“你什么意思?暗示是我们内部出了问题?还是想挑拨离间?”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瓦德西的眼神却变得深邃起来。
他当然知道联军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各国军队之间本就存在竞争和龃龉。
补给分配不均、任务轻重有别,这些都是滋生不满的温床。
赛金花看似无意的话语,却精准地戳中了这个痛点。
“够了,施密特。”
瓦德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苏菲娅女士只是转述她听到的流言,并非指控。当务之急,是查清这些传单的来源,稳定军心。而不是在这里无端猜疑一位救助了我们军官的女士。”
他看向赛金花,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感谢你的坦诚,苏菲娅女士。你可以回去了。克林德上尉还需要你的照料。”
赛金花心中暗松一口气,知道暂时过关了。
她再次行了一个屈膝礼,姿态恭谨:“是,元帅阁下。感谢您的信任。”
她转身,在施密特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注视下,步履平稳地走出了统帅帐篷。
直到掀开门帘,踏入外面微凉的夜风中,她才感到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湿透,紧紧贴在肌肤上。
统帅帐篷内的风暴暂时平息,但施密特带来的那叠英文反战传单,却像瘟疫般迅速在联军大营中蔓延开来。
恐慌和猜忌如同无形的毒雾,笼罩在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又发现了!这次是英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