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穿透八大胡同尚未散尽的脂粉硝烟。
云吉班的后院一片狼藉,破碎的铜镜、倾倒的水烟袋、散落的铜盆,无声诉说着昨夜那场荒诞而惨烈的胜利。
姑娘们或倚或坐,脸上残留着过度亢奋后的疲惫与劫后余生的茫然。
赛金花正拿着湿帕子擦拭脖颈上被军警指甲划出的红痕,翠喜则揉着敲铜盆敲得发麻的手腕。
小凤仙站在廊下,目光扫过一张张憔悴却依旧鲜活的脸。
腹中那微弱的搏动提醒着她,风暴并未过去,只是暂时退潮。
赵魁中毒溃逃,但袁世凯的爪牙绝不会善罢甘休。
蔡锷,还藏在那张雕花大床下,时间正一分一秒地流逝。
“姐妹们,”
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昨夜,我们守住了家。但更大的风浪,还在后头。”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赵魁不会罢休,他背后的人更不会。蔡将军必须走,立刻就走。”
后院一片寂静,只有晨风吹过破碎窗棂的呜咽。
姑娘们互相看了看,昨夜同仇敌忾的火焰在眼底重新燃起。
“凤仙姐,你说,要我们做什么?”赛金花第一个站起来,抹去脸上的倦色。
“对!我们能做什么?”翠喜也昂起头。
小凤仙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胃部不适:“我需要一个掩护,一个能让蔡将军神不知鬼不觉离开的掩护。今晚,醉仙楼赌场,有一场大赌局。”
她看向赛金花,“金花姐,你路子广,帮我弄一张请柬,要最好的包厢。”
赛金花会意,立刻点头:“包在我身上!醉仙楼的王老板,跟我熟得很!”
“翠喜,”
小凤仙转向她,“你带几个手脚利索的姐妹,去库房,把那些积灰的筹码盒子找出来,要最老式的那种象牙片,有多少拿多少。”
“月娥,”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总是怯生生的姑娘身上,“你心思最细,去准备些东西:上好的胭脂,要颜色最正的红;干净的丝帕,越柔软越好;还有……”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决绝,“一根绣花针。”
月娥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我……我明白!”
夜色如墨,醉仙楼赌场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二楼最里间的“天字一号”包厢,厚重的丝绒门帘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小凤仙一身墨绿色金丝绒旗袍,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茉莉,坐在铺着猩红绒布的赌桌前。
她对面,是京城有名的“赌石大王”徐胖子,以及几个面色矜持、眼神却透着精明的富商。
蔡锷扮作她的随从,垂手立在她身后,帽檐压得很低,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全场。
金丝眼镜的反光在包厢角落一闪而过。
那个男人,果然来了。
他独自坐在阴影里,面前放着一杯未动的红酒,像一条蛰伏的毒蛇。
赌局开始。
骰子在象牙盅里哗啦作响。
小凤仙指尖冰凉,掌心却微微出汗。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忽略腹中隐隐的不适和角落里那道阴冷的目光。
第一把,她押了小。
开盅,三颗骰子,四点。
输。
徐胖子嘿嘿一笑,肥厚的手掌将筹码揽过去。
第二把,她押了大。
开盅,十七点。
赢。
筹码被推回她面前。
第三把,第四把……她输赢参半,不显山不露水。
包厢里烟雾缭绕,气氛逐渐升温。
徐胖子额角冒汗,富商们也开始交头接耳。
只有角落里的金丝眼镜,依旧纹丝不动。
小凤仙端起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敲击了三下。
蔡锷微微颔首。
第七把。
小凤仙将面前大半筹码推了出去,押在“围骰”(三颗骰子点数相同)上。
这是极小的概率。
徐胖子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跟注。
其他富商犹豫片刻,也纷纷下注。
骰盅揭开。三颗鲜红的“一点”,如同凝固的血珠。
“豹子!通杀!”荷官高声唱道。
包厢里一片哗然。
徐胖子脸色瞬间涨红。
小凤仙面无表情地收拢筹码。
角落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似乎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