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细腻柔滑的胭脂轻轻触碰着娇嫩欲滴的双唇时,原本平静如湖面般的铜镜却突然间泛起了层层涟漪。
紧接着,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孔逐渐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那竟然不再是此时此刻云吉班里那位备受瞩目的头牌歌妓所特有的疲惫容颜!
取而代之的,分明是一张梳着可爱双丫髻、天真无邪的小女孩儿脸蛋儿。
她似乎正在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试图偷偷摸摸地涂抹母亲大人珍贵无比的胭脂水粉呢……
时光仿佛倒流回七年前那个烟雨蒙蒙的江南水乡小镇:
空气中弥漫着丝丝缕缕潮湿闷热的梅雨季气息;
远处虎丘山上隐约传来阵阵悠扬婉转的古乐之声;
近旁山塘街边盛开的洁白栀子花散发出淡雅清新的芬芳香气……
所有的这一切对于小凤仙来说都是那么熟悉,但却又显得如此陌生和遥远,仿佛只是一场虚无缥缈、如梦如幻般的美梦罢了。
可偏偏就是在这个时候,一股细微而难以察觉的颤动突然席卷而来,并迅速蔓延至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这种感觉异常诡异且令人毛骨悚然,以至于原本紧紧握在手中的那盒胭脂也无法再稳住身形,顺着指尖缓缓滑落下去。
眨眼间,一抹鲜艳欲滴的红色便在小凤仙那粉嫩娇美的双唇之上绽放出一朵凄艳绝伦的血花,看上去就像是有一柄无坚不摧、锐利至极的利刃无情地划过她的嘴唇一样,让人不忍直视,甚至心生恐惧!
那年夏天来得格外早,五月初便已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但街头巷尾的栀子花却开得异常繁茂,那洁白如雪、馥郁芬芳的花朵沉甸甸地压弯了树枝头,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都倾洒出来一般。
然而,如此美景却难以掩盖住当铺门前弥漫着的浓烈血腥味。
我的父亲正静静地躺在那块破旧不堪的门板之上,他那张原本就苍白如纸的脸庞此刻更是毫无血色可言,嘴角还不断有鲜血溢出;
而那只紧握着当票的手也早已变得如同枯枝般瘦弱无力——就在刚才,当票从他颤抖的指尖悄然滑落,飘落在满是尘土和血迹的地面上。
我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当票,像一阵风似的狂奔而过眼前这条狭长而又幽暗的青石板路。
因为刚刚下过一场雨,路面有些许积水,每一步踏上去都会溅起水花打湿我的裤脚。
但此时的我根本无暇顾及这些细节,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尽快赶到家里把这个消息告诉母亲!
然而,命运总是喜欢捉弄人。
正当我拼命奔跑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母亲惊恐万分的呼喊声:“阿囡!快躲开啊!”
可等我回过神想要躲闪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一辆通体漆黑、车轮沾满泥浆的马车从街角疾驰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我冲撞过来……
醒来时已在画舫。
船头挂着“丽春院”的灯笼,鸨母金三娘捏着她的下巴左右端详,染着凤仙花的指甲掐进皮肉。
“骨相倒好,就是太柴。”
金三娘的声音像浸了油的麻绳,“饿上三天,送去瘦马巷。”
瘦马巷没有马,只有三十四个和她一般大的女孩。
天井四四方方,青苔爬上井沿,像口巨大的绿棺材。
晨起先灌半碗醋收腰身,接着踩三寸高的木跷走卵石路。
小凤仙摔了七次,膝盖渗出的血把白绫裤染出点点红梅。
教习嬷嬷的藤条抽在背上时,她盯着井沿的蜗牛,想起阿娘煮的桂花糖芋艿。
“哭什么!”
嬷嬷的藤条戳着她脊梁骨,“扬州瘦马天下绝,一根骨头一两金!”
转机在背诗课上。嬷嬷摇着团扇念“汉皇重色思倾国”,满屋女孩昏昏欲睡。
小凤仙突然开口接上“御宇多年求不得”,声音清凌凌穿过闷热的午后。
金三娘恰巧摇着檀香扇经过,扇柄“啪”地敲在门框上。
“你会背《长恨歌》?”金三娘眼里的光像发现了金矿。
小凤仙点头。
父亲咳血前是私塾先生,油灯下教她念过“在天愿作比翼鸟”。
金三娘的扇柄挑起她下巴:“背全了,赏你一碗肉。”
五十六句长诗,三百二十个字。
她背到“花钿委地无人收”时,金三娘击掌叫好;
背到“此恨绵绵无绝期”时,满院瘦马都停了压腿。
当晚她面前真有一碗红烧肉,油光发亮地搁在咸菜粥中间。
同屋的春桃半夜偷舔她碗沿,被她用簪子扎破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