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长川死后,季婶一直留着他的灯工钳。
钳口磨得发亮,手柄缠着旧布。第三次衰退那日,他从粥铺门口出发,说去修一条民区降载线,两个灯刻后被送进北四。官方工伤单写“主干波动导致灼伤”,没有说明为什么一个民区灯工的签名会出现在高耗区满载页角落。
季婶申请到与亡夫相关的维护段。
记录显示,季长川接到两条同时冲突的指令。第一条要求西民区再降半成,第二条要求他确认无影区维持满载的线路切换。若两条同时执行,民区维修线会承受一次反向冲流。
他在第二条上签的不是同意,而是“已收到,风险异议待答”。异议没有被回应,系统却只截取“已收到”作为执行确认。
季长川随后手动加了一只缓冲片,替民区挡住第一次冲流。第二次主干切换时缓冲片烧穿,他受伤,四日后死在北四。
衡灯院没有直接杀他的人,也没有一张命令写着让灯工去死。可高耗区不降载、冲突指令同时到达、异议被截短和安全测试不等待回复,共同把风险压到了他的手上。
季婶看完,没有在公议棚哭。
她把灯工钳放在桌面,申请关闭西民广场中央那盏装饰灯。
那盏灯叫长明花,七层光瓣终日旋转,是第三次衰退后为了“证明天市没有被击垮”新建的景观。季长川曾负责它第一年的维护。如今它每个灯刻消耗的能源,足以覆盖四十一号一夜暂停的两成。
“你要拆丈夫修过的灯?”有人问。
“不拆。”季婶说,“先关七日。”
“那不是承认天市撑不住?”
“撑得住才敢少亮一点。”
衡灯院说明员提醒,居民主动降载必须经过安全确认,不能私自断线。季婶没有拿钳子剪电路。她请公共轨维修师核负载,请医疗观察员确认转供路径,请财务席记录景观维护合同与灯工班次。
关闭长明花不会影响道路照度,周围四盏基础灯仍在;原维护班两人转去七日试验线路,工资不减;景观商户按实际七日损失获得补偿,不让小摊承担城市选择。
所有条件完成后,控制钮交到季婶手里。
关灯申请先在西民区开放一刻公示。附近住户可以提出照度、治安、摊贩和通行异议。共有三十二户同意,九户反对,五户要求加一盏低位路灯后再关。
维修师实地测过,长明花熄灭后广场边缘有一段台阶低于安全照度。新增一盏低位灯只用长明花两成能源,仍能释放八成。项目因此从“全关”改成“景观关、基础补”。支持者没有因多数票就忽略那五户看见的台阶。
摊贩担心客流下降,七日补偿按过去同灯刻平均收入的实际差额计算,上限写明,不能虚报,也不能让小贩自己承担城市试验。若星点反而吸引更多人,真实收入不降便不领取补偿。
季婶自己的粥铺也在补偿范围。她选择不预领,七日后按账核差额。居民观察员身份不让她自动放弃经营损失,也不让她先拿一笔无法退的好处。
控制方案最后由路灯、商业、维修和居民四席共同确认,却没有一枚席位替她按下按钮。流程验证可以把风险说清,最终动作仍属于参与这项选择的人。
她没有让姜明妩按,也没有让衡灯院代按。
这是居民使用的灯,居民承担过它的费用与风险,也应由居民在知情后决定是否少亮七日。
季婶握住控制钮时,想起季长川出门前说锅底又黑了,回来帮她刷。那口锅后来一直没换,他却没有回来。
她按下去。
第一层光瓣先暗,随后一层层收拢。西民广场第一次失去正中央那片过亮的白。人群下意识安静,几个孩子抓住大人衣角,以为灯坏了。
可基础路灯仍亮,水窗还在出水,远处轨车照常经过。
长明花完全熄灭后,穹顶灯幕露出几粒极淡的星点。
孩子们抬头追着问:“那是什么?是不是坏出来的洞?”
季婶也很久没见过星。天市灯幕为了永昼稳定,把真正夜色遮在上面。她仰头看了一会儿,才说:“不是坏。是终于少亮一点。”
人群里有人笑,也有人眼眶发红。
转出的能源沿居民观察线送入替代池。四十一号的暂停得到续接,薛谷雨第三段减时也有了余量。长明花只覆盖一小部分,不足以让五人同时改变,却证明过渡成本不必只从供能座找。
总量台将这份转供拆成三段:两成留给新增低位路灯,一成补线路切换损耗,七成进入替代池。公议棚只公布比例与用途,不宣传“关一盏灯救了几个人”。灯的能源会与现世设备、其他街区降载和秦望岳限期供能共同工作,谁也不是单独的救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