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选择附上姓名,也可以不附。”
方雪灯想了很久,选择附上“姐姐方雪灯”。
这是她以自己的名字第一次发给弟弟的话,不再经过父亲的死亡编号。
询问发出后,她的手抖得连水杯都拿不稳。
姜明妩没有说“别怕”。她知道方雪灯就是在怕,一句别怕不会让天市的居留规则改变。她只问:“你想我留下,还是想自己等?”
“你留下。”
“好。”
晏清和从外面端进两杯热水,一杯放到方雪灯右手边,一杯放到姜明妩面前。他没有坐下,也没有用巡契使身份留在屋里听亲属谈话。
“匿名线由外室记录,屋内不需要技术人员。”他说完,带上门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两个女人与一道还没有回应的线。
第一刻没有消息。
第二刻,匿名线显示询问已到达西衡区居留管理层,正等待个人自由时段。
第三刻,“自由时段”后面终于出现了一个短短的回字。
愿。
方雪灯盯着那个字,像是不认识它。她没有哭出声,只用两只手同时握住水杯,热气一层层蒸过她的眼睛。
“是他自己答的吗?”
“当前线路显示个人回应,不经居留管理方代收。”姜明妩道,“但我们还要验证他有没有被限制可答内容。”
记录人先对回字的生成链做了核对。它从方寄年的个人居留窗发出,没有通过管理方常用的统一回复池;回字之前有一段六息输入停顿,与预先设置的一键答复不同。
可这些仍然只证明回应从他的窗口出来,不能完全排除旁边有人盯着。方雪灯没有让他用只有姐弟知道的秘密证明身份,因为这条线仍经过天市,她不想为了核验就把私事交给系统。
她只要求给他一个可以自由输入的空白页,不预设字数与选项,也不要求立即使用。
天市管理层最初只肯给三十二字,理由是轮舱供能期间不宜长时分心。方雪灯回复:三十二字可以,但需要由本人决定何时开始,输入时间不从他当日休息中额外扣除。
对方在第三次回复后接受了这个限制。
方雪灯点了点头。她没有因为只得到一个字就立即追问十几个问题。她先请记录人回一句:已经收到,你可以自己决定何时继续。
她原本以为,等到能与弟弟说话的这一天,自己最想说的会是父亲已经死了,问他为什么三年没有回来。此刻她才发现,这两句话一句会把死讯直接砸给他,另一句又默认他原本有回来的自由。
她不知道方寄年在什么地方看到询问,身边有谁,还有多久才能再打开空白页。所以她先把自己的问题收回来,只留下一个他可以使用的时间。
“十二时辰后临时保全到期,若他还没决定是否继续,怎么办?”她问。
“届时再申请,不会因为他已经答了一个‘愿’,就把后面的所有回答当成已经同意。”姜明妩道,“居留不应该逼他在十二时辰内讲完三年的话。”
方雪灯第一次松开了一直紧握的杯子。
她将自己不愿继续使用父亲编号的意思单独写成一张撤回书,生效条件不是方寄年必须选择某种居留,而是天市先将他的居留与死者编号分开。在分离完成前,她不再提供新的机械回应,已存回应只保全、不扩张用途。
可这句话还没发出,方寄年的线上已经又出现了一行字。
“不要再让姐姐替死人说话。”
停了两息,第二句接上。
“我能自己说停。”
方雪灯这次终于低下头,眼泪一滴滴落在她自己的撤回书边缘。姜明妩只把一张干净的帕子放到她手边,没有伸手替她擦。
过了很久,她才用自己的名字回给弟弟:“好。以后你说,我听。”
这封回复不再需要方慎行的旧编号通行。它从一个活着的人发出,只去往另一个活着的人。
纸面也终于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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