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行的车在第2日午后进山，每袋标重五十斤，山门旧秤实际称重五十斤二两。白硝砂混入六袋中的三袋，每袋约二两，恰好是多出来的重量。

程载春又把空袋沿缝线展开。针孔从外向内，孔口压在北货行的防潮蜡下面。若在青崖宗开袋后注入，蜡层会先碎；如今蜡覆盖孔缘，说明针孔早于出货封蜡。

镜中那张脸终于变了。

“秤有误差。”林掌柜说。

“可以。”姜明妩把一张追偿告知书推到镜前，“你明日带北货行的标准砝码来复称。若青崖宗的秤误差超过半两，我们承担往返费用；若没有，你退料款、返工成本和第一阶段停炉损失。”

“我没空陪你们闹。”

“那就由折柳镇货行会封存北货行同批余料。”许兰因开口，“百灯会六十二户里，有九户从你那里买过材料。我今晚就能递联合核验申请。”

林掌柜猛地切断了传讯镜。

殿中安静了一瞬。

程载春立刻将镜面最后一帧拓印下来。林掌柜切断前，身后有一排半人高的青色货架，最下层露出北货行同批编号的麻绳头。那不是早已清空的柜台，至少传讯开始时，余料还在某处仓中。

商枝把拓片与问题料袋并列：“同批料还在，就能做对照。白硝若只出现在卖给青崖宗的三袋，便不是普通掺假；若整批都有，北货行一样逃不掉退赔。”

“他知道这一点。”姜明妩说，“所以不会等到明日带砝码来。”

她当场拟了三份告知：一份送货行会申请临时封存，一份送东炉坊说明追偿进度，第三份留给北货行，写明青崖宗不会因对方失联扩大不实指控。证据尚未到能公开定罪的程度，措辞便只写拒绝核验与库存转移风险。

秦掌柜收好副本，临走前把十二块裂砖又留下两块作为共同样品，其余带回炉坊拆换。他仍冷着脸，却答应新的八块复检合格后继续收货。

青崖宗花掉六十枚，买回的不是原谅，而是客户愿意再给一次交付机会。

晏清和合上雨夜记录：“拒绝核验不等于承认责任。明日必须去北货行实仓取样。”

姜明妩看向他：“你把自己的记录交出来，万契台会问你为什么和被调查人共同开仓。”

“共同开仓是执行事实。”

“他们问的不会只有事实。”

“所以我已经附了利益关系说明。”晏清和语气平静，“记录若只在对我有利时才算记录，它也保护不了债权人。”

他的目光越过长案，在她脸上停了一息。那句话说得公正，姜明妩却听见了另一层意思——他愿意让自己的名字和她并排出现在审查页上。

她没有当众追问，只把一枚散落的封签推回直线。

商枝这时写完了短契。

她要三项权利：材料未经她或指定质检人签字，不得投入生产；质量准备金按每笔炉砖净收入的一成单列；若经营方越过停产意见强行交货，鉴定责任不得落在她名下。除此之外，她要求每一份个人鉴定记录可抄录带走，用于将来申请执业牌。

“风险费呢？”姜明妩问。

“每次出具批次结论，另取两枚。”

“一枚半。”

“两枚，错一次可能砸我一辈子的名声。”

“两枚可以。”姜明妩说，“但复检同一批不重复计。”

商枝盯着她：“你答应得这么快？”

“因为你写得清楚。清楚的条件比一句留下便宜。”

短契由十八名成员逐一传看。有人觉得质量否决权太大，担心商枝一卡，所有人便没工钱。姜明妩把六十枚退款盘推到他们面前，没人再说话。

最终，工坊以十二票赞成、四票反对、两票弃权通过新规。商枝把长垣宗面谈帖从箱中抽出来，夹进自己的账册，却没有撕。

“我留下，不等于永远不走。”

“本来就不等于。”姜明妩替她在个人记录抄录权后补了一道红线，“哪天走，带着你挣来的名字走。”

入夜后，北货行在上游镇的仓灯突然全灭。驿站送来消息，林掌柜连夜调了三辆货车，方向不明。

若等山路天亮再走，仓中剩余批次很可能一袋不留。

青崖宗两艘灵舟仍在封契中。姜明妩翻遍可借用清单，只找到晏清和那一叶公务灵舟。

核载一人。

她把清单递还给他：“晏巡使，超载怎么罚？”

晏清和接过，抬眼看她。

“先看你打算坐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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