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仍是那六个字。
吴婶把袖口攥得发皱:“他们是不是被逼着说?”
没人能给她准话。
姜明妩只让程载春在“表达自由”一栏画了问号。
第二十六格亮起时,陆小满怀里的阿照突然竖起耳朵。镜中传来一声兽哨,三长一短。陆小满的脸一下白了。
“那是教阿照母兽转向的哨。”她说,“上一任灵兽房师兄会吹。”
“人呢?”
“飞升了。”
她按住躁动的小兽,没有扑向镜子,只问:“你还记得阿照出生时哪只脚先落地吗?”
对面答对了。
又问阿照现在多重,对面说不知道。再问能不能自由离开现在的位置,声音停了足有五息。
“不能。”
这是第一句明确回答处境的话。
议事堂里顿时有人站起。
下一刻,镜内传来另一道更远的声音:“偏离问答,扣减休息。”
兽房师兄急促地道:“请监护人续——”
声线被掐断。
阿照朝水轮低吼,爪子在石地上刨出白痕。
陆小满红着眼,却依规则把自己的铜签往回推了一格:“我只确认像他,不能确认他是否自由。”
姜明妩望着她,点了点头。
想念没有让这个二十岁的姑娘失去判断。恰恰因为想救,她才不肯把半句话当成完整同意。
第三十七格后,独立灵石匣温度升高。商枝将供能压到原来的七成,每段窗口缩短到十息。楼慎言提出提高功率,理由是失真会影响身份判断。
“失真也比把主水路重新接回去强。”段逢山道。
他从第一段声音后再没说过私话,只守着闸栓。烟杆里的火早灭了,手却始终没有松。
到第四十九格,记录里出现第一名无人认识的飞升者。
那人自称闻归鹤,飞升于四十七年前,生前属于早已解散的鹤回门。他说出的旧地名能在六宗地图上找到,所报飞升阵位置却早被改成一片药田。辛照林派人连夜去挖,半个时辰后从田埂下翻出一截烧熔的阵钉。
闻归鹤不知道青崖宗,也没听过顾玄度。他只知道自己近年被从另一处供能所调来,落籍牌上写着“青崖水脉第六十三位”。
“谁把你调来的?”姜明妩问。
“名册自己换了。”
“你同意了吗?”
“他们说居留位不属于我。”
话到这里,统一的六个字再次盖住他。陌生人的声音同样疲惫,堂里却没有与他相认的哭声。姜明妩仍给他单独建了一页记录。
没有亲人在现世,不等于他的处境便可以少查一层。
第五十、第五十一也是。
青崖宗历年飞升名册并不完整,宗门衰败前又曾收留过外宗伤员,六十三人原本就不可能全由眼下十八人认出。姜明妩让六宗旁听者隔着屏风辨声,仍无人确认。
“陌生人也要由青崖宗担保?”辛照林问。
“这就是天市没说的部分。”姜明妩道。
若现世监护只对应血亲,名单不该多出无人识得的人;若对应接口覆盖下的所有飞升者,六十三只是第一批,往后还会有更多。
第五十八格里,一个孩童般的声音说自己已经在天市生活了九十年。
吴婶失声问:“你飞升时多大?”
“四十二。”
声音外貌与年岁彻底错位。对方能说出一段旧山歌,却无法说明自己为什么变成孩童声。最后六字出现前,剪接停顿依旧分毫不差。
程载春把六十三张记录纸分成四叠:疑似实时、疑似旧录、无法确认、身份陌生。第一叠最多,却还没有多到足以支撑落印。
第六十二格结束时,天已经黑透。
最后一个小槽迟迟没有出声。
楼慎言看了一眼计时砂:“听证窗口只剩半个时辰。”
姜明妩没有催。
她知道最后一格对应谁。刻盘外沿有一道极细的修补痕,和顾玄度从前用来标宗主私印的手法一样。那个人向来喜欢把自己放在最后,仿佛最后出现就等于最后承担。
水轮又转过半圈。
镜面先浮起一层灰白雾气,随后传来敲击声。
三下,停一息,再两下。
那是旧宗主召集外务房的暗号。
姜明妩坐直了。
“顾宗主。”
镜中有人笑了一声。声音比十二年前苍老许多,也疲惫许多,尾音却仍是她熟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