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钟离刎颈(1 / 4)

下邳楚王宫的内殿之中,烛火明明灭灭,映着王座上那个身着王袍的身影。韩信捏着那卷从洛阳快马送来的天子诏书,竹简的边缘被他攥得变了形,仿佛要将这卷轻飘飘的竹简,捏碎在掌心。

就在一个时辰前,刘邦的使者秘密驰入下邳,径直入了楚王宫,在内殿之中,单独向韩信宣读了天子的诏令:大汉皇帝将效仿古制,南巡云梦泽,狩猎游乐,定于十二月在陈县大会诸候,诸候王皆需如期赶赴陈县谒见,不得有误。

使者宣读完毕,躬敬地奉上符节,又转达了刘邦对楚王的几句 “慰问”,便被韩信安排人送去驿馆歇息,只留下他自己,对着这卷诏书,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风从殿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他的影子在冰冷的地砖上晃来晃去,象极了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

反,还是不反?去,还是不去?

这两个问题,在他脑子里翻来复去地打转,搅得他心乱如麻。

他想反。

刘邦的猜忌,从来就没断过。垓下之战刚结束,刘邦就驰入他的大营,二话不说收了他的主力兵权,封他为楚王,定都下邳。看似是让他荣归故里,裂土封王,可刘邦对他的提防,从未有过半分消减。

尤其是数月前,刘邦下了一道措辞严厉的诏书,通令全国缉拿西楚遗孽钟离眜,点名道姓说钟离眜逃入楚地,责令他即刻搜捕,押解赴洛。可韩信不仅没交人,反而将走投无路来投奔自己的钟离眜护在了王府之中,对外只称遍查楚地未见踪迹,上书搪塞了过去。

这件事,本就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剑。如今刘邦突然要来云梦巡游,要在楚地西界的陈县见他,或许陛下这意思,根本不在云梦的山水,而在他韩信,在他护着的钟离眜。

若是就这么傻乎乎地去了陈县,无异于自投罗网,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届时是生是死,全凭刘邦一句话。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索性起兵反了。

他韩信是兵仙,是战无不胜的战神。当年他率偏师定三秦、破魏代、平赵降燕,横扫北方,垓下十面埋伏逼死项羽,大半的江山都是他打下来的。如今他手握楚地雄兵,麾下皆是身经百战的锐士,真要拉开阵势打,他未必就怕了刘邦。

可念头刚起,另一重心思又立刻压了上来。

他有什么理由反?他自认无罪。

从汉中拜将开始,刘邦对他有知遇之恩。当年他在项羽麾下,不过是个执戟郎中,言不听计不从,是刘邦听了萧何的举荐,斋戒沐浴,筑坛拜将,将数十万大军的指挥权交到了他手里,拜他为大将军。后来他一路征战,刘邦一路升他的官,从大将军到相国,再到假楚王,如今的楚王,裂土封王,位极人臣。

刘邦待他,是以国士相待。那他便该以国士相报。若是因为天子的一次巡游,就疑神疑鬼,起兵反叛,那他韩信成了什么人?当年项羽待他薄情,他背楚投汉;如今刘邦待他恩重,他却要反戈一击,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落得个背主忘恩的骂名?

更何况,他窝藏钟离眜,本就是念着旧情,抗了刘邦的旨意,理亏在先。若是真的起兵,师出无名,楚地的百姓、麾下的将士,会不会跟着他走?就算他用兵如神,可楚汉争霸刚结束一年,天下刚定,百姓早已厌战,真的再启战端,真的能赢吗?

韩信烦躁地站起身,在大殿里来回踱步,靴底踏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敲在他自己的心上。

他的目光落在殿外的庭院里,淮水以南的楚地,是他的故乡。他年少时在这里受胯下之辱,受漂母一饭之恩,如今衣锦还乡,荣归故里,做了楚王,报了当年的恩,也了了当年的愿。他才当了一年的楚王,这一年里,他安抚楚地百姓,整饬边防,巡行县邑,想要把楚地治理好,想要练出一支精锐的楚军,如果给他三年时间,他定能让楚地兵强马壮,固若金汤。

难道就因为这一纸诏书,就要把这一切都毁了吗?

可若是不去陈县,那就是抗旨不遵,等同于坐实了谋反的罪名,刘邦必然会发兵征讨,到时候还是要兵戎相见。去了,又怕被刘邦当场擒获,落得个任人宰割的下场。

进退两难,左右都是死局。

更让他心里过不去的,是钟离眜。

他和钟离眜,是同乡,年少时便相识。后来一同入了项梁的楚军,再后来跟着项羽,他做执戟郎中,还是钟离眜在项羽面前举荐的。那些年在楚营,他处处不得志,唯有钟离眜念着同乡之谊,处处照拂他,帮衬他。

项羽乌江自刎后,钟离眜成了朝廷钦犯,天下之大无处容身,千里迢迢来下邳投奔他。就冲着这份旧情,这份恩义,他怎么能把钟离眜交出去?更何况,钟离眜一身勇武,用兵之才,远超楚军诸多将领,有他在,就能帮他牢牢掌控住楚军的旧部,就能让刘邦有所忌惮。

他韩信一生,最重恩义,若是反手就把人杀了献给刘邦,那他和那些背信弃义的小人,有什么区别?

可若是不交人,刘邦那边,根本没法交代。

韩信越想越乱,只觉得头疼欲裂。他一生征战,算无遗策,面对再凶险的战局,再悬殊的兵力,他都能从容定计,找到破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