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食其跟着吕后身边的内侍,沿着宫道缓步往长乐宫走去。脚下的青石板被夜露打湿,泛着微凉的光,他心里却早已把这场宴席的门道想了个通透。
“辟阳侯,前面就是正殿了,娘娘和诸位功侯都在里面等着您呢。” 内侍躬身,对着殿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审食其微微颔首,整了整身上的深衣,迈步跨过了殿门。
殿内早已暖香融融,正中的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秋夜的寒凉。案几上早已摆好了珍馐美酒,青铜酒樽泛着冷光,盛着温热的赵酒。主位上,吕雉身着皇后常服,乌发高挽,只簪了一支赤金凤凰簪,少了朝堂上的威仪,多了几分家宴里的松弛。
而两侧的席位上,坐的皆是吕氏的内核亲眷。
左手首位,是周吕侯吕泽,吕后的长兄,大汉开国元勋,此刻正端着酒樽,见他进来,立刻笑着起身;他身侧是建成侯吕释之,吕后的次兄,也是一脸的热络。再往下,是舞阳侯樊哙,此刻正大大咧咧地坐着,身边的吕媭正低声跟他说着什么,见审食其进来,也都抬眼望了过来。
而在殿中靠下的位置,站着五六个身着锦袍的少年郎,皆是吕氏的子弟,一个个身姿挺拔,见审食其进来,都敛容摒息,露出了躬敬的神色。
“食其来了,快,上座。” 吕雉见他进来,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抬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侧的席位上,那位置,仅次于主位,比吕泽兄弟的席位还要靠前,足见对他的看重。
“臣审食其,参见皇后娘娘。” 审食其先对着吕雉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吕雉摆了摆手,笑道:“今日是家宴,没有什么皇后与臣子,都是自家人,不必拘这些虚礼。快坐吧。”
审食其谢了恩,刚直起身,吕泽便带着吕释之迎了上来,对着他拱手笑道:“辟阳侯,一别数月,你在燕地可是立下了大功劳。以三千孤军守易县二十五天,拖住臧荼四万大军,又在蓟城定策立燕王,稳固大汉北境,真是让我等佩服至极啊。”
“周吕侯过誉了。” 审食其连忙回礼,谦逊道,“不过是尽了分内之责,当不得侯爷如此盛赞。”
“哎,辟阳侯这话就太谦了。” 吕释之也笑着开口,“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若不是你一番深谋远虑,点透了分封同姓宗室的关键,这燕地的归属,还不知要闹出多少风波。你这定策之功,可比战场斩将夺旗,要重得多了。”
二人说着,便转过身,对着身后站着的几个少年郎沉声道:“你们都过来,拜见辟阳侯。平日里我常跟你们说,要学谋断,学处事,就要多向辟阳侯请教。今日能见到辟阳侯,都好好行礼,记住了吗?”
那几个少年郎立刻上前,齐齐对着审食其躬身行礼,态度躬敬至极。
为首的是吕泽的长子吕台,次子吕产,二人都已二十出头,在军中任有武职,身姿挺拔,带着武将的硬朗,行礼时一丝不苟:“晚辈吕台、吕产,拜见辟阳侯。侯君的智谋与功绩,晚辈早已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紧随其后的,是吕释之的长子吕则、次子吕种,还有年纪最小的吕禄,也都跟着躬身行礼,口称 “拜见辟阳侯”,语气里满是敬畏。
审食其连忙抬手,示意众人免礼,目光扫过这几个吕氏子弟,心里却泛起了一阵复杂的波澜。
历史上,刘邦驾崩,刘盈早逝,吕后临朝称制,大肆分封吕氏子弟,吕台、吕产、吕禄都被封王,手握南北军兵权,权倾朝野。可吕后一死,这些看似位高权重的吕氏子弟,便瞬间被周勃、陈平为首的功臣集团瓦解,诸吕之乱被平定,吕氏一族无论男女老幼,尽数被诛杀,落得个满门复灭的下场。
究其根本,除了吕氏与刘氏宗室、功臣集团的根本矛盾,也少不了这些子弟本身的问题。吕产、吕禄,空手握兵权,却毫无政治眼光与决断力,被郦商父子几句哄骗,便轻易交出了兵权,最终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眼前这些少年郎,如今看着躬敬规矩,可若不趁着现在好好打磨,培养出几个真正成器、能撑住局面的人,日后吕后百年,吕氏一族,终究还是要重蹈历史的复辙。而他与吕氏深度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真到了那一天,他也绝难独善其身。
想到这里,审食其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对着几人温声道:“诸位公子不必多礼。都是同殿为臣,为大汉、为陛下、为皇后效力,日后有什么事,只管互相照拂便是。”
他语气谦和,没有半分侯爷的架子,让吕台等人心里的敬畏又多了几分亲近。吕泽兄弟见他对自家子侄如此和缓,脸上的笑意也更浓了。
待吕氏子弟行完礼,退回了一旁的席位,吕雉才笑着开口:“好了,都坐吧。今日叫大家过来,也没什么别的事,就是食其从燕地回来了,大哥、二弟和樊哙也都在,一家人难得凑得这么齐,就在宫里摆顿家宴,聚一聚,说说话,不用象在朝堂上那样,处处拘着。”
审食其在席位上坐下,心里却暗自思忖:家宴怎么把我算进来了。吕雉一句 “自家人”,看似随口一说,实则是把他彻底划进了吕氏的内核圈子里,这份信任,既是荣宠,也是绑定。
内侍们鱼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