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是带着寒意的。
傍晚六点刚过,文华大学整片校区就彻底沉在了灰蒙的暮色里。
没有秋日晚风的舒爽,只有刺骨的凉,裹着路边梧桐枯焦的落叶,一遍又一遍狠狠拍在二号女生宿舍楼的外墙上。
枯叶摩擦墙体的声响连绵不绝,听着细碎,却莫名聒噪,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手,在反复抓挠着老旧的墙面,不肯停歇。
二号楼是校内出了名的老楼,从上世纪四十年代伫立至今,墙体斑驳泛黄,水泥外墙被岁月侵蚀得坑洼不平,楼体结构老旧压抑,就连通风管道里,常年都萦绕着一股散不去的潮湿霉味。
不同于其他翻新过的宿舍楼灯火通明、人声喧闹,这栋楼从入秋开始,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寂。
这种静,不是夜深人静的安宁,是一种活人气息被慢慢抽干的沉冷荒芜。
晚上十一点整。
“咔哒 ——”
全校宿舍统一断电的准时声响,清脆地划破了晚间最后的喧闹。
刹那间,整栋二号楼层层灯火齐齐熄灭,楼道里一字排开的白炽灯瞬间尽数暗下,方才还隐约起伏的说笑、追剧、洗漱的人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掐断,转瞬消散得无影无踪。
偌大的宿舍楼,瞬间坠入无边的漆黑。
唯有每层楼道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还固执地亮着一点惨幽幽的绿光。那光线微弱又冰冷,映在灰白的墙面上,将楼道的阴影拉扯得扭曲狭长,把楼梯扶手、墙角缝隙、窗台边角的影子,映得像一个个蛰伏蜷缩的人影,静静盘踞在黑暗里。
六楼,302 女生寝室。
宿舍里四个人都没睡。
半个月下来,没人敢在十一点准时熄灯后闭眼安睡。
靠窗的床位上,孙晓晓裹着厚厚的棉被,整个人蜷缩在床铺最内侧,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口呼吸,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寝室门,瞳孔微微收缩,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惶恐。
她是最先被怪事缠上的人,也是整层宿舍楼里,最恐惧黑夜降临的人。
“又熄灯了……”
对面床铺的室友林佳佳,压低了嗓子小声呢喃。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发颤,原本温热的呼吸贴着被窝散开,此刻却凉得惊人。她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毛绒玩偶,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一片青白,指尖微微发抖。
寝室里另外两个女生也彻底没了声响。
所有人都保持着僵硬的姿势,或躺着、或靠着,没有一个人敢掀开被子,没有一个人敢探头看向门外。
寝室密闭的空间里,安静得太过彻底。
静得能清晰听见四个人此起彼伏、刻意放轻的呼吸声,静得能捕捉到窗外枯叶撞击墙体的细碎响动,静得连天花板老旧水管 滴答…… 滴答…… 的渗水声,都被无限放大,在死寂的房间里反复回荡,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是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死寂。
“今天…… 应该不会有了吧?” 另一个女生咬着下唇,声音细若蚊蚋,带着自我安抚的侥幸。
没有人接话。
寝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没用的。
从十五天前的那个深夜开始,这种自我安慰的侥幸,从来没有应验过。
整整半个月,夜夜如此,分秒不差。
只要十一点的熄灯声落下,只要整栋楼彻底陷入黑暗,那道诡异的声音,就一定会准时出现。
孙晓晓埋在被窝里的脑袋微微动了动,额前的碎发早已被细密的冷汗浸湿,贴在发烫的额头上。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僵,后背一阵一阵泛起刺骨的凉意,顺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后颈,让她浑身泛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这半个月,她几乎夜夜失眠。
起初只是深夜莫名惊醒,后来开始频繁耳鸣、幻听,到现在,只要一踏入熄灯后的宿舍楼,她的感官就会被彻底锁定,全身心都在戒备那道即将到来的异响。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东西,今晚依旧会来。
时间一秒一秒缓慢流逝。
黑暗里没有时钟,可所有人都能精准感知到时间的推移。压抑的等待远比突发的恐惧更磨人,一点点蚕食着人的心智,让人神经紧绷、心神恍惚。
大概过了数十秒。
死寂沉沉的整栋二号楼底层,一楼楼梯间的位置,一道轻缓的声响,穿透层层楼板与厚重的黑暗,悠悠传了上来。
单一、轻缓、拖沓。
不是运动鞋落地的清脆踏地声,不是皮鞋行走的硬朗声响,是软底拖鞋蹭着老旧水泥地面,缓慢滑动的声音。
三声轻响,节奏恒定得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