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舍不得。”
简简单单四个字,道尽七十年无解的困顿。
执念本无罪,贪恋年少、贪恋完整、贪恋曾经无恙,皆是人心本能。
林有道凝望镜面片刻,缓缓撑地起身。
掌心轻压地砖,借力站直,动作缓慢沉稳,不疾不徐。
他缓步走到镜体正前,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分开。
掌心平整、端正,轻轻完整贴合冰凉的玻璃表层。
掌温触碰到镜面的瞬间,玻璃表层迅速泛起一圈圆润的薄雾。
温热水汽以掌心为中心缓缓晕开,又在微凉的夜气里转瞬消散。
他维持贴合的姿势,整整十秒,纹丝不动。
掌心贴着镜面,隔着一层薄凉玻璃,隔着七十年阴阳夹缝。
无声相对,无声引渡。
十秒之后,他缓缓垂落右手。
目光平视澄澈镜面,轻声道出唯一的解法。
“你们把倒影放走,自己就出来了。”
镜面上的浅淡字迹静静悬停片刻。
随后以从未有过的缓慢速度,从首笔到末笔,逐画拆解、逐纹消融。
每一笔褪去都极尽温柔,像是七人在认真告别自己的年少执念。
字迹散尽之后,镜面彻底恢复通透干净。
但水汽并未完全褪去。
一层极薄、极匀、几乎肉眼难辨的雾层,依旧浅浅覆在玻璃表面。
雾气聚拢的位置,恰好与林有道方才贴掌的位置完全重合。
像镜子的另一面,有七双微凉的掌心,同步贴覆而上,遥遥相对。
那层浅浅的雾痕,在镜面上停留良久,才慢慢彻底散开。
林有道后退两步,退回原先静坐的位置,没有再靠近。
双手收回外套口袋,静静直立镜前,身姿端正安稳。
阅览室再度坠入深静。
暗夜里的古镜干净通透,平平常常立在东墙之上。
无雾、无字、无虚影、无异动。
看似与普通旧镜别无二致。
仿佛方才所有的执念、告白、对望与和解,皆是黑暗里的幻觉。
林有道整夜伫立镜前,未曾移动、未曾离去。
在最深沉的夜色里,默默陪着镜中七人,完成一场跨越七十年的自我释怀。
时间静静流淌,夜色逐层褪去。
天边泛白,天光破晓。
走廊声控灯因天光渐亮,彻底沉寂,不再亮起。
整栋楼浸在清晨灰白的薄光里,安静清冷。
林有道抬手从口袋里抽出手指,轻轻揉了揉微僵的指关节。
动作舒缓平静,无半分急切。
他转身缓步走向门口,轻轻推开一条门缝。
门外走廊铺满清晨灰白的晨光,通透、干净、微凉。
他侧身踏出阅览室,轻轻合上门板。
立在走廊微凉的风里,抬手将夜里卷起的袖口,一点点放落平整。
昨夜熄灯之后,驻地深夜寂静无人之时。
凌皓曾接到一通来自林有道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听筒那头安静数秒。
没有风声、没有杂音、没有动静,只剩一片沉定的空寂。
随后,林有道清淡平稳的声音缓缓传来。
“她们在放倒影走。”
“镜子亮了。”
彼时的凌皓正立在驻地窗边,夜色深沉。
他抬眸望向远处图书馆的轮廓。
楼体被路灯与拂晓前的微光浅浅勾勒,四楼阅览室的窗户沉沉漆黑。
肉眼望不见那面古镜,望不见阴阳异动,望不见七十年终局的落幕。
但他无需多问,早已心知肚明。
只静静应了一句。
“知道了。”
通话平静结束。
接下来的数日,阅览室闭馆入夜之后。
那面沉寂多年的古镜,会偶尔自行亮起。
不是灯光外照,不是外界光源折射。
是玻璃肌理内部,缓缓透出一层均匀、柔和、温润的薄光。
柔光铺满整面镜体,通透干净,不刺眼、不凌厉。
每次亮起,时长恒定十五秒,随后自然熄灭,回归普通镜面模样。
深夜空荡无人,整层楼寂静封闭。
监控镜头忠实记录下这诡异又温柔的异象。
空室无灯,古镜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