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放走倒影(2 / 3)

“我们舍不得。”

简简单单四个字,道尽七十年无解的困顿。

执念本无罪,贪恋年少、贪恋完整、贪恋曾经无恙,皆是人心本能。

林有道凝望镜面片刻,缓缓撑地起身。

掌心轻压地砖,借力站直,动作缓慢沉稳,不疾不徐。

他缓步走到镜体正前,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分开。

掌心平整、端正,轻轻完整贴合冰凉的玻璃表层。

掌温触碰到镜面的瞬间,玻璃表层迅速泛起一圈圆润的薄雾。

温热水汽以掌心为中心缓缓晕开,又在微凉的夜气里转瞬消散。

他维持贴合的姿势,整整十秒,纹丝不动。

掌心贴着镜面,隔着一层薄凉玻璃,隔着七十年阴阳夹缝。

无声相对,无声引渡。

十秒之后,他缓缓垂落右手。

目光平视澄澈镜面,轻声道出唯一的解法。

“你们把倒影放走,自己就出来了。”

镜面上的浅淡字迹静静悬停片刻。

随后以从未有过的缓慢速度,从首笔到末笔,逐画拆解、逐纹消融。

每一笔褪去都极尽温柔,像是七人在认真告别自己的年少执念。

字迹散尽之后,镜面彻底恢复通透干净。

但水汽并未完全褪去。

一层极薄、极匀、几乎肉眼难辨的雾层,依旧浅浅覆在玻璃表面。

雾气聚拢的位置,恰好与林有道方才贴掌的位置完全重合。

像镜子的另一面,有七双微凉的掌心,同步贴覆而上,遥遥相对。

那层浅浅的雾痕,在镜面上停留良久,才慢慢彻底散开。

林有道后退两步,退回原先静坐的位置,没有再靠近。

双手收回外套口袋,静静直立镜前,身姿端正安稳。

阅览室再度坠入深静。

暗夜里的古镜干净通透,平平常常立在东墙之上。

无雾、无字、无虚影、无异动。

看似与普通旧镜别无二致。

仿佛方才所有的执念、告白、对望与和解,皆是黑暗里的幻觉。

林有道整夜伫立镜前,未曾移动、未曾离去。

在最深沉的夜色里,默默陪着镜中七人,完成一场跨越七十年的自我释怀。

时间静静流淌,夜色逐层褪去。

天边泛白,天光破晓。

走廊声控灯因天光渐亮,彻底沉寂,不再亮起。

整栋楼浸在清晨灰白的薄光里,安静清冷。

林有道抬手从口袋里抽出手指,轻轻揉了揉微僵的指关节。

动作舒缓平静,无半分急切。

他转身缓步走向门口,轻轻推开一条门缝。

门外走廊铺满清晨灰白的晨光,通透、干净、微凉。

他侧身踏出阅览室,轻轻合上门板。

立在走廊微凉的风里,抬手将夜里卷起的袖口,一点点放落平整。

昨夜熄灯之后,驻地深夜寂静无人之时。

凌皓曾接到一通来自林有道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听筒那头安静数秒。

没有风声、没有杂音、没有动静,只剩一片沉定的空寂。

随后,林有道清淡平稳的声音缓缓传来。

“她们在放倒影走。”

“镜子亮了。”

彼时的凌皓正立在驻地窗边,夜色深沉。

他抬眸望向远处图书馆的轮廓。

楼体被路灯与拂晓前的微光浅浅勾勒,四楼阅览室的窗户沉沉漆黑。

肉眼望不见那面古镜,望不见阴阳异动,望不见七十年终局的落幕。

但他无需多问,早已心知肚明。

只静静应了一句。

“知道了。”

通话平静结束。

接下来的数日,阅览室闭馆入夜之后。

那面沉寂多年的古镜,会偶尔自行亮起。

不是灯光外照,不是外界光源折射。

是玻璃肌理内部,缓缓透出一层均匀、柔和、温润的薄光。

柔光铺满整面镜体,通透干净,不刺眼、不凌厉。

每次亮起,时长恒定十五秒,随后自然熄灭,回归普通镜面模样。

深夜空荡无人,整层楼寂静封闭。

监控镜头忠实记录下这诡异又温柔的异象。

空室无灯,古镜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