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最后一抹红光沉下去的时候,月亮从东面的山头后面浮了上来。
那轮月亮比平常大了一圈,边缘清晰得像刀裁的,表面月海的纹路在初升的光里泛着青灰色。
它从山脊线上方一寸一寸地推上来,每上升一线,禁地上的阴影就被收窄一分
杂草的影子从东面往西面退,草尖上凝着的露水在月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凌皓站在禁地中央,三根残柱之间。
他背对着月亮的方向,面朝禁地南面那道铁栅栏门,双手垂在身侧,脚与肩同宽。
他的影子从脚底向西北方向拉出去,穿过杂草和碎石,一直延伸到禁地边缘的断墙根下。
月光照在他后背肩胛骨的位置,把他外套上的褶皱照成了一道道竖长的浅沟。
林有道靠在那道断墙上。断墙是当年七星阵外围的围基残余,青砖砌的,大部分已经塌了,只剩齐腰高的一截,砖面上长满了青苔的干疤。
他靠着墙面,右肩抵着砖角的棱线,右脸微微偏向上方,右眼的暗红瞳孔正对着月亮的方位。
月光照进那只瞳孔的时候,瞳孔里暗红色的环圈表面泛起了一层极薄的金色。
不是反光——月光照不进那种深度的暗红色里,那层金色是从瞳孔内部透上来的
像一层极稀的金粉浮在暗红水面上。
金色的光在瞳孔表面慢慢漾开,边缘有一圈微弱的脉动,频率和心跳接近,缓慢地亮、缓慢地暗。
月亮升到头顶还要多久?
凌皓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林有道仰着脖子,那只右眼的视线始终没有移开月亮的方向。
他沉默了几个呼吸的间隔才开口:……一炷香。
够你画完剩下的符吗?
不够也得够。
林有道终于动了动。
他把身体从墙上撑直,右肩离开了砖面,站直之后他弯下腰从脚边提起布包,拉开抽绳,从里面摸出一叠黄纸。
纸是叠好的,边缘裁得很齐,他左手压纸摊开在断墙的顶面上
右手从包里抽出一支笔——笔杆是竹的,笔头是狼毫,墨已经蘸好了一管,笔尖上的朱砂液在月光下泛着红褐色的油光。
他画符。
左手四指按住纸面两侧,拇指压住纸的顶端,右手手腕悬空,落笔。笔尖落到黄纸上的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息变了
平时那种歪歪斜斜挂在别人身上的慵懒劲儿全收了,肩背拉直,手肘固定,只有手腕和手指在动。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声音极细极密,沙沙沙的,节奏均匀而快,像蚕食桑叶的碎响。
第一张画完了。
他手腕一抬,纸被推出去半寸,第二张黄纸接上来。
第二张画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右手掌根开始微微泛红,指节绷得发白
但笔尖的稳定性没有变,每一道曲线都压在同一根轨线上,没有重复勾勒的痕迹。
第三张。
第二张收笔之后他几乎没有停顿,第三张黄纸已经压上来了。
笔尖第二次落下去的时候,他的右眼眨了一下。
然后他的笔顿住了。
笔尖停在黄纸中央的位置,朱砂液从笔锋处慢慢渗出来,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暗红,像一滴血落在纸上。
他的手悬在那里,没有提笔也没有继续画。
凌皓听见后面画符的声音停了。
沙沙的纸笔摩擦声断在半截,禁地里忽然只剩风声。
他转过身来,月光从他的正面打过去,在他的眉骨、鼻梁、下巴上形成几道明暗交界的切面。
怎么了?
林有道没有回答。他的右手还悬在空中,笔尖抵着纸面那团洇开的朱砂液。
但他的右眼正看向禁地中央的地面——七星阵遗址的地面正在动。
凌皓顺着他的视线转头,看清之后退了一步。
禁地中央的地面微微隆起了一块。
隆起的范围大约两米见方,形状不规则,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弓了一下背。
泥土被顶起来,表面的草根绷直了又被扯断,断口处露出发白的新茬。
隆起的幅度不大,最高点比周围地面高出大约三寸,持续了五六秒之后开始慢慢平复。
泥土回落的时候边缘裂开了一圈细纹,碎土从隆起顶端滑下来,簌簌地落在裂缝里。
然后平了。
凌皓盯着那片恢复平整的地面,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