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日头落得格外快。
林有道在拆迁办板房后墙根蹲了一个下午,把阴蛊罐埋过的那片荒草坡翻了底朝天。
脚边摞了五个塑料袋,每个里头装着一小撮从不同方位取出来的土壤样本,封口扎得紧紧的,袋面上用记号笔标着方位和深度。
其间小王来送了一趟水,林有道接了没喝搁在旁边的石头上,然后又蹲回去掏泥巴了,动作像一只刨坑的土狗。
凌皓傍晚走的时候拍了他肩膀一下:晚上早点睡。
林有道含混地应了一声,手没停。等他把最后一处草根底下那层土刮进袋子里直起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村道上三三两两的屋舍窗口透出黄光,远处打谷场上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被夜风扯散了一半。
他拎着五袋土往回走。
途径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看见一个佝偻的影子坐在树根突起的疙瘩上
月光斜着照到那人的肩头和半张脸,是周婆。
周婆的背弯得厉害,坐着的时候头垂得很低,像在数地上的草叶。
但林有道走近的时候她抬起了脸,那双眼窝深陷的眼睛在暗处亮了一瞬
不是反光,是一种属于老人眼底残留的什么光。
她冲林有道招了招手,动作很小,手腕上的黑曜石珠子碰撞出极细的响声。
小走阴人。
周婆的声音干哑,你过来。
林有道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周婆伸出一只手来摸他的脸,手掌粗糙干燥,指节上的茧子硬得像树皮。
她的拇指从林有道眉心往下划,划过鼻梁,停在他右眼下方那道暗红色环的位置。
你爷爷的右眼也这样。
但他是左边。
林有道没有避开那只手。
周婆的掌温比寻常老人低一些,但摸在脸上并不难受,凉丝丝的像一块放久了的玉。
她把手收回去,撑着老槐树的树根站起来,朝祠堂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跟我走。
祠堂比林有道上次来看的时候更冷了些。
推开两扇厚木门,一股陈年的香火气和霉味扑面而来。
供桌上供着三排牌位,漆面斑驳,有些字的笔画已经磨得只剩浅浅的凹痕了,只勉强能看出姓氏。
供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两根蜡,周婆摸出火柴把蜡点着了,烛火跳了一下才稳住,将供桌周围一圈照亮。
供桌正上方的墙上悬着一幅画像。
褪色的绢本,画着一个穿青布褂子的年轻男人,面庞方正,眉目沉静,嘴角微微抿着。
画像的绢面泛了黄,有几处起了毛边,但画中人的眉眼还很清楚
尤其那双眼睛,画师用了重墨点了两遍,瞳仁乌黑发亮,在烛光里像真有目光从里面透出来。
周婆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慢吞吞地爬起来。
然后她对林有道招了招手示意他也跪。
林有道犹豫了半秒还是跪下去了,膝盖接触蒲团的时候闻到一股艾草和陈年竹篾的气味。
那是你爷爷的故人。
周婆在蒲团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看着画像说。
她的声音里没有沧桑也没有哽咽,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但尾音拖得比平时长,像每个字都要从胸腔里多待一待才舍得放出来。
我是上一代守墟人的媳妇。
周婆的手搁在膝盖上,黑曜石珠串在烛光边缘泛着一层亚光
我丈夫姓陈,陈家守了这个村三百多年。传到我丈夫那辈,他三十岁接的守墟令,那年我二十五。
我们生了两个闺女,大的出嫁了,小的没养住——十七岁那年秋天发了一场大病,没救回来。
林有道跪在蒲团上没动。
供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火苗往左边歪了歪,又正了回来。
我丈夫守到第四十七岁那年,地墟出了一次漏。
不是现在这种小打小闹的渗,是真的漏了。村西禁地裂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阴气从缝里灌出来,村东头的地面上结了霜——那时候是六月。收完麦子的天,地白了。
她顿了一下。
祠堂里很安静,能听见门外风穿过天井的呜咽声。
林有道注意到画像下沿的绢布有一块深褐色的陈旧污渍,像是血干了很多年留下的。
那口井。就是你下去看过的那口祠堂井。
他跳下去了。守墟人跳井封魂,是最后一招。把魂钉在井壁上,肉身沉下去,井口的缝隙就被魂火堵住。
他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