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
屏幕上的绿色线条起伏平稳,像一条无波无澜的河。
可床上躺着的陈淑兰,已经在这条河上漂了整整七十二个小时。
她面容安详,呼吸均匀,胸膛随着呼吸机设定的节奏缓缓起伏
除了不醒,一切都像是熟睡。
女儿周雨晴趴在床边,手指攥紧了母亲枯瘦的手腕。
她不敢用力,怕捏疼了,又不敢松开,怕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
“妈……”
“你醒醒啊……”
三天前的下午,母亲还精神矍铄地穿着那件墨绿色针织衫,拎着布艺手提袋出门。
她说要去参加一个画廊的开业展,老同事邀请的,还能见到传说中的唐代古画。
“是真迹吗?”
周雨晴当时在厨房洗苹果,随口问。
“说是海外回流的,佚名,但笔法精妙。”
陈淑兰对着玄关镜子理了理花白的鬓角,眼睛里有光
“我教了一辈子语文,讲《洛神赋》、讲《长恨歌》,总得亲眼看看那个时代的笔触是什么样子。”
她是笑着出门的。
回来时,却是被120急救人员用担架抬进来的。
第一个夜班护士推着药品车进来,动作轻缓地更换输液袋。
她看了眼周雨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最终还是沉默地调整了滴速。
这种病人她见多了,病因不明,检查无果
就那样睡着,家属从痛哭到麻木,再到最后认命。
护士离开后,病房重新陷入沉寂。只有仪器声,只有窗外夜色。
周雨晴把额头抵在母亲的手背上,皮肤微凉。
她闭上眼,脑子里却反复闪过医生的话
“持续性植物状态……原因不明……脑部无器质性损伤……”
不明。不明。
这个词像一根刺,扎在心脏最软的地方。
心电监护仪上那条平稳的绿线,忽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波峰陡峭,波谷深陷。
像被什么狠狠攥住了心脏,又猛然松开。
三天前,“古今艺廊”开业典礼。
画廊选址在旧租界区一栋修缮过的民国洋楼
青砖外墙爬满深绿藤蔓,梧桐树影洒在石阶上。
下午两点,阳光正好,玻璃门内人影憧憧,低语与轻笑声混着香槟气泡破裂的细响。
陈淑兰接过侍者递来的宣传册,翻开第一页就是那幅《仕女游春图》。
印刷精美,细节清晰。
七位仕女沿春江畔错落分布,衣袂飘飘。远处山色空蒙,近处桃花灼灼。
画面右下方有淡墨题跋,字迹漫漶,只辨出“贞观”“暮春”几字。
“是真迹吗?”
旁边一位戴金丝眼镜的女士低声问同伴。
“周老板说是,她可是行家。”
同伴抿了口香槟。
陈淑兰没参与议论。
那幅画被单独陈列在最内侧的展室,玻璃展柜上方打着一束柔和的顶光。
真迹比画册上震撼得多。
绢本设色,历经千年,颜色依旧明丽得不真实。
仕女们的脸是标准的唐代丰腴,眉眼细长,唇点朱砂。
撑伞的静立柳下,扑蝶的提裙小跑,戏水的弯腰掬水,折柳的回眸浅笑。
陈淑兰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贴上玻璃。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那些句子里的美人,此刻有了具体的面容。
目光从左向右扫过,掠过桃花,掠过江水,掠过仕女们精致的发髻和飘带。
然后停住了。
停在那位撑伞仕女的眼睛上。
画中人是侧身而立,伞面微倾,脸朝左前方。
眼睛本该看向那个方向——可陈淑兰分明感觉到,那双用极细鼠须笔勾出的、瞳孔处点了淡墨的眼睛,转动了。
不是错觉。
眼球在眼眶里极其缓慢地滑过一道微小弧度,从斜视,变成了直视。
直直地,隔着玻璃,隔着千年时光,看向她。
陈淑兰呼吸一滞。
她猛地向后撤了半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短促的刮擦声。
旁边有人侧目,她慌忙低头,揉了揉眼睛。
老花眼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