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市文化馆的演出安排在晚上八点。
馆是新盖的,大理石墙面,玻璃幕墙,门口立着抽象雕塑,看着挺气派。
不是霉味,是另一种,更淡,更隐蔽,混在空调系统的循环风里,一丝丝渗出来。
腥味。
卢松年坐在后台的椅子上,闭着眼。
他的左手放在膝盖上,缺了三指的手掌摊开着,掌心朝上。
掌心的皮肤很怪,不是老人的那种干皱,
而是一种暗沉的红,红得发黑,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染过。
卢小月在整理皮影箱。
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几乎没声音。
箱子打开,里面是那套《哪吒闹海》的皮影。
哪吒、龙王、李靖……一个个拿出来,挂在架子上。
挂到龙王时,她的手顿了顿。
皮影的龙头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那双空洞的眼睛正对着她。
她想起昨晚做的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大江边。
江水是黑的,黑得发亮,像油。
江面上飘着些东西,白的,一片片的,近了看,是死鱼的肚皮。
鱼眼珠翻着,白茫茫的,盯着天空。
然后江水沸腾了。
不是烧开的那种沸腾,是另一种——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把黑色的江水搅成一团团粘稠的泡沫。
泡沫破裂,溅出来的不是水,是暗红色的,带着腥气的液体。
液体溅到她脚上,冰凉。
她低头看,液体渗进鞋里,渗进皮肤,顺着血管往上爬。
爬到大腿,爬到肚子,爬到胸口。最后爬到喉咙。
她想喊,喊不出声。
喉咙被堵住了,被那种暗红色的,粘稠的东西堵住了。
她伸手去抠,抠出来一把——不是液体,是凝固的,像胶,又像肉。
肉里有东西在动,细细的,一条条的,像虫子。
她醒了。
醒来时是凌晨三点,一身冷汗,喉咙真的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小月。”
卢松年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爷爷。”
“开场了。”
前台传来锣鼓声。
声音闷闷的,隔着幕布传过来,有点失真。
卢小月深吸一口气,走到幕布边,撩开一条缝往外看。
观众席坐满了八成。
前排是贵宾席,坐着些当地的头面人物。
中间靠右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职业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手里拿着节目单,正和旁边的人说话,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卢小月记得她。
进场前在后台见过,文化馆的人介绍说
这是本地有名的企业家,姓韩,做重金属冶炼的,这次演出她赞助了不少。
女人的脖子很白,白得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卢小月放下布帘,退回阴影里。
演出开始了。
前半段很顺利。
哪吒出世,闹海,斗法……皮影在幕布上舞动,艺人的唱腔高亢激昂。
台下观众看得投入,该笑的时候笑,该叫好的时候叫好。
卢松年坐在操控席,手里拿着龙王的签子。
他的动作很稳,稳得有些机械。
龙王的每一个转身,每一个腾挪,都精准到位,但总让人觉得……少点什么。
少了生气。
那皮影不是在演,是在重复。
重复一个演过无数遍的动作,重复一个早就设定好的轨迹。
演到“水淹陈塘关”时,卢松年的手顿了顿。
很轻微的一顿,几乎察觉不到。
但幕布上的龙王影子,却因此滞了一瞬。
就一瞬,不到半秒,可卢小月看见了。
她看见龙王的头,在那一瞬间,转向了观众席。
不是艺人操控的那种转向,是它自己在动。
头颈的关节扭曲,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转过去,空洞的眼睛,对准了那个韩姓女人的方向。
然后转回来,继续演。
卢小月的后背渗出冷汗。
她看向爷爷。
卢松年闭着眼,但嘴唇在动,念念有词,听不清在念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