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阴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舍不得’。舍不得人,舍不得物,舍不得一口气。一舍不得,就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凌皓背着小王,一步步走出坟地的界线。
身后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眼前是荒草坡,再远处是赵家村零星的灯火。
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泥沼里,不是身体的疲惫,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魂魄被阴气浸透后的滞涩感,还有胸腔里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重量。
小王在他背上呻吟了一声。
左腿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但黑色还在缓慢蔓延,阴气侵体的刺痛让他的意识时断时续。
“凌队……”小王的声音虚弱,“林大师他……”
“闭嘴。”凌皓的声音冷硬,“省点力气。”
他不敢回头。
不敢看那片坟地,不敢看黑松林的方向。林有道留在那里了。
那个总是嬉皮笑脸、自称林小爷、抠门又惜命的走阴人,选择留在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里,用自己断后。
为什么?
凌皓脑子里反复翻滚着这个问题。
他们认识不过几个月,合作过几个案子。
林有道贪财、油滑、做事讨价还价,怎么看都不是那种会舍己为人的类型。
可他就是留下了。
说“舍不得你们死在这儿”。
脚步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荒草擦过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村里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
月光惨白,照在干枯的草梗上,投下细长扭曲的影子。
再走五十米,就能到村口了。
凌皓机械地迈着步子,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画面——
林有道蹲在早点摊前,捧着豆浆一脸满足:“老刘家的就是够味。”
林有道瘫在办公室沙发上,抱怨功德又耗光了。
林有道在张宝山的别墅里,浑身是血却还在笑:“凌官爷,这活儿得加钱。”
林有道在黑松林边缘,脸色苍白地说:“那地方……在漏气。”
林有道倒在石碑下,七窍渗血却还在吼:“钉铜钱……”
每一个画面都鲜活,都带着那个人的声音、表情、小动作。
那些细碎的、日常的片段,此刻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在凌皓胸腔里剐。
他不该留下的。
他应该强行带他走的。
如果自己动作再快一点,如果自己再坚持一下——
“轰!!!!!”
爆炸声从身后传来。
不是普通的爆炸,是那种沉闷的、厚重的、仿佛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炸开的轰鸣。
声音传来的瞬间,整个地面剧烈震动,凌皓站立不稳,背着小王一起摔倒在地。
他猛地回头。
坟地方向,浓烟冲天而起。
不是黑色的烟,是暗红色的,混着灰白和墨黑,像一锅沸腾的、污浊的毒汤。
浓烟翻滚着涌向天空,遮住了月光,吞没了星光。
烟柱底部,火光在闪烁——不是火焰的红光
是一种诡异的、暗金色的光,光里夹杂着细密的闪电状纹路。
空气中传来“噼啪”的爆响,像是无数玻璃同时碎裂。
接着是第二声爆炸。
更响,更近。
这次能看到冲击波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波纹,从坟地中央扩散开来。
所过之处,枯草被连根拔起,碎石四溅,几座较近的坟包直接塌陷、夷平。
浓烟更浓了。
整个坟地被淹没在暗红色的烟海里,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烟海深处,偶尔爆起一团刺眼的金白色闪光
闪光瞬间照亮烟海的轮廓,能看见烟雾在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倒置的漏斗状漩涡。
然后,第三声爆炸。
这次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的频率太低,低到人类的耳朵听不见,只能感觉到胸腔在共振,内脏在移位,耳膜在向内凹陷。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坟地方向压过来,压得人趴在地上,抬不起头。
凌皓死死盯着那片烟海。
眼睛睁到最大,瞳孔收缩到极致,试图从翻滚的烟雾中,找到一点那个人的痕迹。
什么都没有。
只有烟,只有火,只有不断扩散的、死亡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