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剑宗的提议是陈凌霄死后第五天送上山的。
那时苏九歌正在山门旁的临时粥棚里给伤号换药,袖口高高卷起,两条胳膊被炭灰和药汁弄得黑一道白一道。周大力从山道上跑来,说商陆真人和谢云尧到了,正在临时搭的议事的石坪上等着,说是要跟她商量“正事”。苏九歌把最后一位老妇腿上的绷带系紧,起身擦了擦手,往石坪走。路上她看见白晓和赵明河已经在那边了,还有几位太虚剑宗的长老,以及天音阁派来送药的几名女修。柳如烟倒没来,她正带着人在西面清点破损的符阵,说这种场合她一个天煞盟圣女去了不方便。苏九歌没强求。
石坪上摆着几块临时搬来的平整青石,算是座椅。商陆真人坐在最上首,见苏九歌来了,起身点了点头。谢云尧站在他身后,仍穿着那身已经洗不出本色的剑袍,看见她时目光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众人落座之后,商陆真人也没多绕,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卷锦书,放在青石上推过去。苏九歌展开一看,是一份以他个人名义并太虚剑宗印信的正式文书。大意是:万符仙门经此大劫,掌门陈凌霄身死,三堂损毁,护山大阵已碎。然宗脉未绝,弟子尚存。太虚剑宗与万符仙门世代交好,不愿见其基业就此凋零。若苏九歌愿以新任掌门身份重整万符仙门,太虚剑宗愿倾力相助,天音阁亦愿在旁襄助,共扶宗门再起。
苏九歌把锦书看完,没急着说话。石坪上安静得很,只有山风从残破的旗幡间钻过,发出呜呜的轻响。她抬头看了谢云尧一眼。谢云尧没说话,只微微别开了脸,像早就知道她会怎么选。赵明河坐在她斜后方,也没吭声。白晓倒是急,嘴巴动了动,被赵明河用眼神压住了。商陆真人温声道:“你心里若有顾虑,可以说出来。老夫不是来逼你,只是觉得眼下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苏九歌将锦书合上,放回青石上,朝商陆真人行了一礼。她的腰弯得很低,姿态极郑重,起身之后才道:“真人厚爱,晚辈明白。可我不能接这个掌门。”商陆真人没有惊讶,只“哦”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苏九歌正了正身子,说:“陈凌霄是牧魂使,他借着万符仙门掌门的位子做了二十年的恶。这个位置,他坐过的位置,已经脏了。”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掌门一脉的传承,从第三代祖师开始就被人掐着脖子走。每一任掌门都被仙界指定,每一任都成了收割魂魄的傀儡。这不是个人善恶的问题,是这根藤子已经烂到了根。如今让我去坐那个位子,我坐上去容易,可往后的人怎么办?往后的人只会说,看,苏九歌也是从那个位子上起来的。这扇门只要还开着,仙界就还能伸手进来。我不能一边骂陈凌霄,一边自己去当那个掌门。”她望着商陆真人,一字一句道:“万符仙门不能只有一条路了。它得换个活法,不是再立一个新掌门。”
商陆真人凝视她良久。半晌,他才缓缓道:“那依你看,该怎么活?”苏九歌显然早已想过这个问题。她说:“掌门不设了。至少现在不设。大劫之后,宗门需要一个能决事的过渡法子。我想请赵师兄出来,做万符仙门的传法长老,专管弟子道业和符法传承。另外在弟子中选几个德性好的,分掌药材、符材、膳食、巡防诸事,遇事共议,谁也不能一人拍板。等将来有一天,宗门真的稳了,再由弟子公推合适的人。这期间,太虚剑宗和四海商会可以监督,若仙界再伸手,我们要让天下都知道。”她说到这里,商陆真人已是眉头轻展,眼中透出几许赞许。谢云尧也终于转过头来,深深看了她一眼。
赵明河却在这时开了口。他说:“传法长老,我坐。但我有句话得说在前头。我是陈凌霄带出来的首徒,真要论起来,万符仙门过去的恶,我也有失察之责。你们若信我,我就把这副残躯交给你们。若哪一日发现我也变成第二个陈凌霄,请九歌第一个来杀我。”苏九歌猛地抬头,想反驳,却见赵明河的眼神静得发凉。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说:“不会有那一天。”赵明河闻言极淡地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白晓这时才找到机会插嘴,说天机阁愿意做万符仙门的“外眼”,专查仙界渗透之事。他父亲白玄当年做过太虚剑宗和天音阁暗线联络人,他这样做也算子承父业。商陆真人听了,颔首道:“如此,甚好。天音阁那边,我来去信。”苏九歌再次行礼。她心里并不轻松。她知道,拒绝太虚剑宗的掌门之议容易,真正难的,是从此以后万符仙门再没有一个能一锤定音的人。这意味着,他们这些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得替万符仙门挣出一条从没有过的路。没有先例,没有靠山,甚至没有多少时间。可她还是想试。陈凌霄死了,她才更要证明,万符仙门不是他一个人的。它从万象真人传到赵衡,传到赵明河,再传到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来的外门弟子里,它应该活成它本来的样子。而她的选择,就是不给这宗门再套一个那么容易被人卡住脖子的锁。
石坪边,宁采薇已不知站了多久。见苏九歌走过来,她上前一步,低声道:“你要是不做掌门,天音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