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符峰顶的主殿前,九道石阶裂了大半,断口处还在冒着青烟。柳如烟是第一个上来的。她的脚步声在废墟里响得极重,像有什么东西正随着她的每一次落脚,从旧日的伤口里一点点挣出来。风从北坡倒卷上来,带着焚烧过后那种刺鼻的焦苦,把主殿前那几面破旗吹得东倒西歪。她没有理会身后还在往上赶的人,只死死盯着那扇半塌的殿门。门没有关,一扇已经掉了下来,斜靠在石阶上,另一扇向内敞着,黑洞洞的。殿里没有点灯,却并不暗。陈凌霄就坐在那里面。
她还记得这把椅子。万符仙门历代掌门的青云座,用整块玄青古木雕成,椅背极高,两侧浮刻着万符仙门的开派符纹。她当年行拜师礼时,就跪在这把椅子前面,额头触地,恭敬得连呼吸都放轻。那时陈凌霄坐在椅子上,笑容温和,伸手将她扶起来,对满殿同门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她曾把这句话记了十年。像供一尊神,供了十年。如今神跌下来了。她倒要看看,从神坛上跌下来的人,还能不能笑成那副慈悲模样。
她跨过门槛,进了殿。殿内空荡得厉害,蒲团东倒西歪,供案上的香炉翻倒,香灰洒了一地。陈凌霄坐在最里面的掌门宝座上,姿势并不端正,甚至有些歪斜,像一具被抽去了大半骨头的躯壳。他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发青,嘴唇裂着,几缕头发散落在额前。可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他一直在看着殿门方向,像在等人,等一个他早就知道会来的人。柳如烟在殿心站定。她的刀还垂在身侧,刀尖抵着地面,血顺着刀脊流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道细细的红线。殿外风声如诉,像有许多看不见的东西在暗处低语。她没有立刻上前,只那么看着陈凌霄,像要把这十年都压进这一眼。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比风声还低,像从喉咙最深处刮出来的:“陈凌霄,你还坐得住啊。”陈凌霄没说话,只极轻地扯了下嘴角。那个动作牵动了他的伤,血从他唇角溢出来,他却像感觉不到。柳如烟不再看他,只低下头,慢慢地迈出了第一步。
“孙正平。”她念出第一个名字,声音不大,却在空殿里荡开。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落得极稳。“外门符堂,凝气五层。你让他去黑风岭送符,说是宗门任务。他再没回来。他娘哭瞎了眼,半年后死在了宗门外头。那年,他十七。”
陈凌霄没有动,只闭了闭眼,像在听一段老到发霉的账。
“赵衡。”她又迈出一步。刀尖在青石地面上划出一声轻响,像在给谁上坟。“你把他骗进秘境,又装模作样抱了具尸首回来。收了他的遗孤做徒弟,骗那孩子叫你师尊,一叫就是三十年。你可真会演。”她踏过地上翻倒的香炉,声音已经有些发紧。
“周青,何小婉,冯远山。”她念得越来越快,像从一本早被血浸透的名册里翻出来。“他们死的时候,连个收尸的都没有。你在宗门大会上还念了悼词。我就在下面坐着,亲手给你递茶。你喝得那么坦然。”她笑了一声,那声笑短而利,像刀子在磨刀石上刮了一下。
殿外的风忽地大起来,把最后那扇破门吹得咣当一声撞在墙上。柳如烟已经走到离掌门宝座不足十步的地方。她没有停。她还在念。那些名字一个接一个,从她嘴里掉出来,像一粒粒被火烧红的石子,滚进这间空荡荡的大殿。念到后来,她的嗓子哑了,声音像是被撕破了,却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上来的,和她脸上的血灰混在一起,斑斑驳驳,像裂开的瓷。她没有去擦。她还在走。一步一个名字。一个名字一把刀。
“张承。”她走到第七步,“你以为他有用,把他往死路上逼。他最后震碎了自己丹田,到死都以为是为了宗门。你呢?你在哪儿?”她的声音陡然高了起来,带着压不住的颤。“你在竹楼里喝茶!你在等你的人来南疆替你收尸!”她猛地站定。此时她离陈凌霄只有三步,刀已从地上抬起,横在身侧。殿外忽然响起脚步声,谢云尧和苏九歌等人已经追到殿门外。可柳如烟像没听见。她只看着陈凌霄。她的眼睛烧得通红,泪水和血水在火把般的神情里一并蒸干。她报出了最后一个名字。
“柳如烟。”她报得极轻,像在叫一个已经死去多年的人。然后她顿了一下,仰起脸,像在对着殿顶那把看不见的天道,把最后一句报完:“天符峰亲传二弟子。音律符道。十年前被掌门亲手送给天煞盟,锁在血炼祭坛上,抽了三天三夜。她不是叛徒。她只是信错了人。”泪水从她脸上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把刀举起来了。
“陈凌霄,你欠了这一殿的人命。他们等太久了。我今天,替他们来取。”
刀光没有犹豫。十年,从一个人最柔软的信任,到最冷的刀锋,全在这一劈里。苏九歌站在殿门外,没有进去拦。谢云尧也按住了她的肩膀。那是柳如烟自己的仗,谁也不能替。这一刀,她等了一整夜。也等了整整十年。殿内响起了风声。像有一百双眼睛,在黑暗里静静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