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歌回到洞府之后没有点灯。她摸黑坐在蒲团上，把柳如烟说的每一句话重新拆解、归类、与之前掌握的线索逐一对照。陈凌霄十年前将柳如烟献祭给天煞盟，用的是“机密任务”的幌子；十年后他对付自己，用的是“栽培记名弟子”的幌子。手法如出一辙，连细节都惊人地相似——单独召见、特殊关照、赋予超出当前修为的任务权限。柳如烟当年被献祭之后，陈凌霄第一时间签发通缉令，罪名是“勾结魔道”。而她自己如果被献祭，陈凌霄也一定会在她死后给她安上一个类似的罪名——“勾结血魔殿”最方便，毕竟血魔殿屠村的事已经在宗门内部传开了，张承在遗迹里和血魔殿暗通款曲的证据也可以被移花接木到她头上。
她需要证据。不是柳如烟的口述——那只能说服她自己，说服不了任何人。她需要的是白纸黑字、加盖了宗门印章的原始档案，需要的是能够在执法堂上拿出来当众质证的铁证。柳如烟的档案在宗门档案阁里，十年前被陈凌霄亲手封存的那份档案。档案阁在内门和外门交界处的行政殿二楼，守卫由一个筑基后期的内门执事带着两个凝气期的杂役轮流值守，每隔四个时辰换一班。苏九歌之前去交任务积分时路过很多次，对那里的地形和守卫轮换规律早已烂熟于心。
当天深夜，她换上一身暗色短褐，将头发用一根黑绳扎紧，靴底裹了一层棉布。出发之前，她把洞府门内侧贴着的三道防御符纸仔细检查了一遍，又检查了一下谢云尧留下的玉符和剑符都在。她本来担心陈凌霄装在灵玉符笔里的追踪印记会暴露自己的行踪，但转念一想，柳如烟说得没错，如果她突然扔掉符笔或将其封存，陈凌霄反而会立刻警觉。暂时维持现状，利用追踪印记给他传递“一切正常”的假象，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档案阁的大门虚掩着，值夜的两个杂役正趴在桌上打盹。苏九歌无声无息地从他们身边走过，沿着狭窄的楼梯上了二楼。档案阁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混着防蛀草药的气味，高至天花板的木架上塞满了密密麻麻的卷宗，每一排架子侧面都贴着年代标签。她沿着架子一排一排地找过去，指尖在一排排发黄的纸脊上飞快掠过，终于在最角落一个布满灰尘的木架上找到了——标签上用朱砂写着“天符峰·惩戒卷宗·甲戌年”。甲戌年，正是十年前柳如烟被逐出师门的那一年。
她抽出卷宗，吹掉封皮上积了十年的灰。封皮上盖着执法堂和掌门印两枚鲜红的印章，十年了，朱砂的颜色依然刺目。翻开卷宗，里面夹着几页发黄的纸。第一页是柳如烟的弟子档案——姓名、灵根、修为、拜师时间、历任职务。档案上的柳如烟十九岁，金丹初期，天符峰亲传二弟子，资质评定一栏写着“甲等，音律符道天赋异禀”。第二页是一份手写的惩戒决定书。字迹端正而有力，笔画的起收方式带着苏九歌极其熟悉的那种习惯——收笔时有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提锋，笔尖在离开纸面之前会微微往右偏一丝。和陈凌霄批注《万符纲要》的字迹一模一样。
“天符峰亲传弟子柳如烟，勾结魔道，残害同门，证据确凿，依门规第十七条，废除修为，逐出师门。掌门陈凌霄亲笔。”
苏九歌把这一页翻过去。后面附了一份“证据清单”——在天煞盟祭坛上发现柳如烟的灵力残留，在她洞府中搜出与魔修往来的密函，以及多名证人指证她与天煞盟修士秘密会面。证人名单上有三个名字，其中两个苏九歌不认识，估计是外门弟子，第三个名字让她手指一顿——孙妙音。十年前孙妙音还只是天符峰的内门弟子，尚未晋升亲传。她为陈凌霄作证，指认柳如烟“行踪诡秘，多次深夜独自离开洞府”。苏九歌把孙妙音的名字和证词默默记在心里，继续往下看。第四页是一份附件，记录了对柳如烟洞府的搜查结果，除了所谓“与魔修往来的密函”之外，还搜出了一本手抄的符道笔记。笔记内容被执法堂判定为“天煞盟邪术”，予以没收销毁。苏九歌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符道笔记，柳如烟自创的音律符道。陈凌霄不仅把她的人献祭了，把她的名声毁了，还把她自创的符道传承也一并抹杀了。但有一个细节让她格外在意——档案封底内侧贴着一张移交清单，记录着这份卷宗曾被移送至“戒律堂·韩”，时间是十年前柳如烟出事前三个月。韩堂主在柳如烟被逐之前就调阅过她的档案，而且一借就是三天。三个月后，柳如烟就被扣上了“勾结魔道”的罪名。
如果戒律堂也参与了这件事，那柳如烟的案子就不是陈凌霄一人所为，而是掌门和戒律堂联手操办的清除行动。而她苏九歌现在面对的，也不仅仅是陈凌霄一个人。她将档案一页一页摊开，用事先准备好的极薄拓印纸逐页压印。动作又轻又快，每一页拓完都立刻将原件放回原位，连纸页在木架上留下的细微灰尘痕迹都小心地恢复了原样。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将拓印纸折好塞进怀里，沿着原路悄然退出档案阁。路过门口时两个杂役还在打盹，一个梦呓般地嘟囔了一句“今天伙房的馒头硬得硌牙”，另一个咂了咂嘴没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