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河的警告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水面看着平静，底下的暗流却一刻也没有停过。苏九歌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她照常去内门符堂听课，照常在饭堂角落里独自吃饭，照常每隔三天去北坡七号田给新一茬青叶参松土浇水。但私下里，她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眼光重新审视这座她住了一年多的天符峰——以及住在山顶竹楼里的那个人。
她以前觉得陈凌霄是个深不可测的掌门，手段老练，心思缜密，对每个弟子都了如指掌。但现在她发现，他的“关心”从来都不是无缘无故的，每一次看似随意的关怀背后都藏着一把精确的尺子在衡量你的利用价值。孙妙音就是最明显的例子——她被煞气反噬重伤之后修为跌到了筑基中期，陈凌霄只去医堂看了她两次，一次是刚受伤那天，一次是她出院那天。两次探望加起来不到半个时辰，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过问过孙妙音的恢复情况，连每月例行去各弟子洞府巡查时都会跳过她那间门口种着老梅树的洞府。而就在半年前，孙妙音还是他最器重的二弟子，在宗门大会上亲自点名让她负责内门符堂的教学改革。修为一跌，器重就没了。这态度的转变快得让苏九歌心里发凉。
张承则是另一番光景。遗迹崩塌之后张承被执法堂叫去问过两次话，但都因为“证据不足”被放了回来。陈凌霄表面上对他不冷不热，私底下却让赵明河通知他参与下个月的宗门内务会议——那是金丹期以上弟子才能列席的高层会议，张承刚突破金丹不久就能进去，显然是陈凌霄在给他铺路。张承从遗迹里带出来的那柄古剑，陈凌霄不但没有追查来路，反而亲自帮他向器堂申请了一批赤铜矿砂用来修复剑刃上的豁口。这些事苏九歌是从器堂的郑川那里侧面打听到的——郑川来帮她修灵田里那台旧水泵时顺口提了一嘴，说张承最近往器堂跑得勤，每次带走的矿砂数量都够打三柄新剑了。
“掌门对他可真是上心，”郑川蹲在水泵旁边拧螺丝，嘴里叼着根草茎，说话含含糊糊的，“我上次多领了半斤赤铜，何管事扣了我半个月贡献点。张承一领三斤，掌门亲自签的字，何管事屁都不敢放一个。”苏九歌当时正在给青叶参培土，听到这句话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挖土，语气随意地接了句“张承师兄最近倒是风头正劲”。郑川把草茎吐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说了一句让她心里警铃大作的话：“是啊。不过掌门看他的眼神跟看大师兄不一样——看大师兄是赏画，看张承是掂刀。”
郑川这个人平日里闷得像块石头，整天窝在炼器室里跟炉渣打交道，看起来跟天符峰的任何权力斗争都不沾边。但苏九歌发现，他对每个人的判断往往一针见血。赏画和掂刀——前者是用来欣赏的，后者是用来杀敌的。赵明河的符道天赋是万符仙门百年难遇的奇才，陈凌霄栽培他，是把他当成一件完美的作品来雕琢；而张承的攻击性、野心、以及他那股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狠劲，恰恰是陈凌霄眼下最需要的工具。张承在遗迹里触发核心禁制也好、切石堵路也好、甚至可能与血魔殿暗通款曲也好——这些事陈凌霄未必不知道，但他不追究，因为一个手上沾过灰的弟子比一个清白的弟子更好用。有把柄在他手里，张承就永远不敢背叛他。
苏九歌把青叶参的最后一层土培好，浇上稀释过的木系真元水，然后坐在田埂上慢慢喝着竹筒里的凉水，反复品味着郑川那句无心之言。赏画和掂刀——而她自己呢？陈凌霄看她的眼神是什么？她回想起每次去竹楼时陈凌霄看她的那个表情——温和的、亲切的、带着一点长辈对晚辈的关爱，但他的眼角从不大幅度地弯起，眼底从没有真正的笑意。那不是赏画，也不是掂刀。是端详一枚花了很长时间孵化的蚕茧，看它什么时候能破茧而出，吐出他需要的那根丝。
当天傍晚，她去了一趟内务堂。借口是查询南疆勘察任务的任务积分——她在南疆跑了将近一个月，任务单上盖了青丘狐族的临时征调印章，积分应该已经结算了。内务堂的值班执事翻开账册查了一会儿，说积分已经到账了，又顺口提了一句：“对了，掌门上个月调过你的任务档案，还问了你以前在外门时的任务记录。我说你外门时期任务完成率很高，他就翻了翻就走了。”
苏九歌接过积分单道了谢，走出内务堂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陈凌霄调她的任务档案不稀奇——她是记名弟子，掌门关心弟子的任务完成情况是情理之中的事。但他专门问了她在“外门时期”的任务记录，这就奇怪了。外门时期的任务都是最低阶的杂活——采药、搬货、给器堂清理炼器炉残渣，这些任务记录跟她的符术天赋毫无关系，唯一的共同点是它们都能反映出她的行动轨迹——出宗门多少次、每次去多远、多久回来。他在查她的外出频率。他是不是已经知道她在外门大比之前就偷偷出过好几次宗门？
苏九歌回到洞府关上门，盘坐在蒲团上开始整理这几天观察到的时间线。孙妙音被反噬重伤之后，陈凌霄立刻把教学任务交给了冯小月，张承从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