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上用手扒着往上爬,嘴里骂骂咧咧的,根本没空看别人。山门的方向,那个灰袍执事抱着胳膊站在原地,离得太远,看不清表情。她松了口气,继续往上走。
过了四百级,身体的反应开始跟前面不一样了。不是吸力变强——吸力其实没怎么加,是另一种东西。每走一步,脚底的符文就会微微热一下,像是一个沉默的问候。苏九歌甚至能感觉到识海里的天书在一跳一跳地回应。这种对话是无声的,全凭本能驱动,她插不上手,也控制不了。她干脆不去管了,闷头往上走。
到七百级的时候,山风已经冷得刺骨头了。雾气一团一团地从崖壁旁边滚过去,头发和衣服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台阶越来越陡,有几级她得双手扶着膝盖才能迈上去。汗水把后背的衣服浸透了,被山风一吹又凉又黏。她前头不远处是苏明轩——他的速度也慢了,后背的衣服同样湿了一大片,脚步比刚开始时沉了很多。他本来可以一口气登顶,像那些天才该做的那样。但他没有。苏九歌注意到他每走二三十级就会停一下,不是体力跟不上,是他在看脚下的符文。这个人不简单。她在心里记了一笔。
最后一百级,苏九歌已经没心思管别人了。每抬一次腿都像是在泥浆里走路,大腿根和膝盖同时发酸发胀,小腿肚子的肌肉绷得跟石头一样硬。她咬着下唇,一步一阶地往上挪。脚底的符文热得越来越频繁,到后来已经不是隔几级热一次了,而是每一级都在热。热流顺着双腿涌上来,汇入丹田,丹田里的五色灵气团轻轻转动,像是在消化这些外来的热流,把它们裹进去、融进去,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天书在她识海里安静地亮着,金色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柔和。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道台阶不是让她走上去的,是让她走回来的。好像这些石阶已经在这里等了她很久很久,等着她的脚踩上来,等着她的灵力唤醒它们。她不知道这种感觉从哪里来的,但她知道它不假。因为在她的脚底下,那些刻在石头里沉睡了一万年的符文,正在发光。很微弱的光,只有贴着地面才能看到——黑灰色的石阶上,一道道暗金色的纹路在她踩过的每一个脚窝里缓缓亮起,又在她抬脚之后缓缓熄灭,像是有人在她身后一路点灯,又一路吹灭。她咬着嘴唇,把所有的疑问咽回肚子里,继续往上爬。
第九百九十八级。
苏九歌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下面,抬头看了一眼。苏明轩已经登顶了,站在崖边的平台上低头看她。隔得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站在那里没走,好像一直在等她。这让她有些意外。她深吸一口气,迈上最后一级。
脚底落在石阶上的那一刻,全身的灵力猛地一震。不是震动——是共鸣。像是有人在她丹田里敲了一口钟,嗡的一声,余韵顺着经脉传到四肢百骸。识海里的天书缓缓翻开了——不是真的翻开,她只能看到那一页,但她能感觉到在那一页之后,还有更多的页面在黑暗中缓缓展开,像是一本合了很久的书被人重新打开了封面。那一瞬间,整个天梯上所有的符文同时亮了一下。不是她看到的——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因为那股共鸣从脚底传下去,沿着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一路往下滚,滚到山脚,然后消失。整个过程不到一息。快到她觉得可能只是自己的错觉。
她站上崖顶平台,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但她没有坐下。她转过身,往山下看了一眼。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灰黑色的瀑布从云端垂下去。她能看到台阶上零零散散的人影还在往上爬,有的已经快到了,有的还在半山腰。远处的群山在午后的阳光下层层叠叠地铺开,护山大阵的光纹在山峰之间缓缓流动,无声而壮阔。
她收回目光,走到平台边缘一块石头上坐下。苏明轩还站在不远处,背靠着崖壁,双臂交叉在胸前。他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你用了多久?”
“什么?”
“登顶。”他说,“我用了两个时辰零三刻。你呢?”
苏九歌愣了一下。她没有计时,但她记得自己启程的时辰,心里默默推算了一下。好像也是两个时辰零三刻,误差不超过半刻钟。
“差不多。”她说。
苏明轩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转过头去看着山下的云海,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幅度太小,苏九歌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笑。
她没再管他。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底——鞋底完好无损,但脚心还在隐隐发热,像是踩在一块刚刚熄掉的炭火上。她知道刚才发生的事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天梯上的符文不该对任何考生产生共鸣,除非那些符文认得她。而它们认得她,只能说明一件事——她身上的东西,和这道天梯,来自同一个源头。
万象天书。
她攥了攥拳头,把领口的玉佩往里塞了塞,确认它贴着皮肤藏好。然后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的山。不能被人知道。谁都不能知道。至少在她搞清楚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之前,谁都不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