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风又冷又冽,草垫挂在竹杆上,被吹得一下一下拍着竿子,象是有人在不耐烦地敲门。
王前进的自行车还没停稳,人已经跳了下来。
“赵队长,卫东,周书记让你们先看,别急着上火。”
这话一出口,李算盘就把算盘珠子按住了:“你每回说别急着上火,准没好事。”
王前进苦笑,把通知递过去。
赵满仓接过,看了两行就皱眉。他识字不算多,能看懂天明队三个字,也能看懂县竹木社几个字,可那三栏名目,他越看越糊涂。
县竹木社后头写着:拟主供单位。
天明队后头写着:协作加工点。
赵满仓把通知递给李算盘:“你给我说人话,协作加工点是啥?”
李算盘当即从地上捡了三颗小石子,放在木桌上,第一颗放正中。
“主供,就是端锅的人。整单从他手里走,从原料到结算,他都有说话的份。”
第二颗放旁边。
“承制,就是帮着做饭的人。能接一部分活,也能说几句话,但话语权不在手里。”
第三颗,他丢到桌角。
“协作加工点,切菜烧火的人。别人给料,咱们出工。做多少拿多少加工费。坏了算咱的,好处大头就一点儿都不沾边。”
赵满仓盯着桌角那颗石子,半晌没出声。
晒谷场上的风把通知纸边吹起,王前进伸手按住,没敢插话。
何大彪最先压不住火:“咱们八百套都交了,咋成烧火的了?县竹木社前头不是自己赶单赶不明白吗?现在倒成主供了?”
李春桃从包装棚出来,手里还拿着半截麻绳:“这不是说咱做不好,是他们晓得咱做得好,但欺负咱,连个名头都不给咱们。”
陈秀梅站在旁边,怀里抱着编号册。她想起邹秉成说她能去地区整理材料,心里那点被看见的热,就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一根刺。原来夸人和拿走东西,竟然可以是同一只手做的。
赵满仓把通知往桌上一拍,“李算盘,算帐。”
李算盘等的就是这句话,把算盘摆上桌,珠子一拨,声音噼里啪啦响起来。
“要是按协作加工点走,咱有活干。加工费能拿一点,短期饿不着。可公共粮补不上,其他的都得省,连之前算好的夜班饭都不能敞开。最要紧的是,后头订单不从咱手里过,别人让咱做多少,咱做多少。”
他又翻开另一页,“要是保主供,风险大,误期、返工都得担责任。可整单结算能直接进队帐,刚刚那些要省都松了。”
底下有人在人群里小声说了一句:“但是加工点也不是没饭吃吧?”
这句蛐蛐声让晒谷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说话的是个刚进组不久的社员。说完以后,见大家都不说话了,他自己也低下头。
可他这句话,不是一个人的心思。
很快又有人低声蛐蛐:“地区那么大,咱一个生产队,非争主供,万一以后连加工活都没了呢?”
刘三癞缩着肩,“我不是替谁说话,我是真怕。过去挨饿的日子,我不想再来一回。现在好歹还有加工费,要是真顶狠了,人家把活给别人,咱们咋办?”
何大彪要骂,被陈卫东抬手拦住。
这些话是不太好听,天明队穷了太久,好不容易吃上一口稠的,谁都怕一夜之间又回到稀汤寡水。
陈卫东没有骂他们没骨气。他走到灶边,把锅盖掀开,里面是给中午干活的人准备的粥,比从前稠,却还远远谈不上富足。
陈秀荷正蹲在灶旁帮周桂兰添柴,听大人们说了半天,只听懂几个字。
大人绕来绕去,绕到最后,也不过是这一锅粥。
赵满仓站在桌边,手掌压在通知上,纸被他压出几道皱。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天明队不是争脸。”
他象是在自说自话,又象是在说给全队听。
“咱们也不是要跟地区对着干。可饭碗刚端起来,就有人要把锅拿走。以后咱喝稠的还是稀的,都得看别人手松不松,这不行。”
他把通知递给陈卫东,“走,去县里。”
陈卫东看他:“这次就不是我一个人去。”
赵满仓点头:“我也去。我带队章。”
李算盘把算盘往布包里一塞,也要跟着去。陈秀梅抱紧交接册,也做好了准备。
陈卫东把前两天写好的责任表叠好,放进挎包。
这一回,天明队不是派陈卫东去争一口气。
临走前,陈秀兰把几份副本交给陈秀梅,她昨晚抄到很晚,手指上还有墨迹。
陈秀梅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