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时其实心里清楚——
这个问题的答案,无论问多少遍,永远只有一个。
那就是
“回公子的话,小姐还是如往常一般。”
果不其然,长随回答了一遍老答案,又带来了今日的新消息:
“或许是因为今日大夫来过,小姐的疯病似乎还更重了些。”
“她方才见人就打骂撕咬,被几个得力的下人们堵了嘴,如今应该正躺在床上公子要去见一见吗?”
最后一句话,不问还好,一问简直令春日时汗毛倒竖。
他回想起梦境中那可怖至极的言语,下意识便是为自己找借口:
“不我脚伤才成这样,就不去见阿妹了,免得她见到我这样更憔瘁。”
“娘亲早些年留下的嫁妆铺子应该还有一些,你去再筹措些银钱,将今日之事再压一压,绝不能让外院看守的人看出阿妹身上首尾。”
长随点头称是,默默将事记下。
春日时一拐一足落地,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梦境中的忌惮,定睛一瞧,面前的长随竟还没走,又不免奇道:
“怎么还不去,还有事?”
春日时本就是纨绔少爷脾性,自从‘那件事’之后,脾性便变得越发阴沉,捉摸不定。
下人们害怕打骂,有时候便不敢一次将事情道来。
不过这是旁人才怕的事,面前的长随已跟了他少说十数年,按理来说,更懂他的规矩才是!
“确实有些事,不过奴才也不知道当不当说”
长随面露难色,一时有些欲言又止:
“毕竟您上次交代过,您说您再也不出这个院子了”
春日时本就烦闷,眼见对方吞吞吐吐更是焦躁,喝道:
“让你说就说!再废话,少爷我打断你的腿!”
这样子,才象是从前那个鼻孔朝天的骄傲少爷。
望着熟悉的少爷,长随这段时日来颠簸的心中,竟第一次稍稍安定下来,老老实实回答道:
“少爷息怒,是今早一个跑腿递来的消息”
“您可还记得春日一族旁支中有个名叫春日见的小少爷?您几个月前,还偷偷翻墙出去,说要见他,只是回来时左脚却”
“他先前消失了一段时日,这几日好象又要回来了,特地邀请您喝酒”
几个月前的事,长随其实并不算特别清楚。
他只知道自己老家老母喜丧,求少爷恩赐回家守了半个月的热孝,回来府内几乎天翻地复。
大批脸熟的下人们或打杀或发卖,小姐疯了,少爷也差不多疯了。
兄妹俩被赶到了庄子上,说是养身,其实就是软禁。
但那时,起码少爷身体还算是好的。
可两个月前,少爷不知怎么想的,又让他留下代为遮掩,丢下一句话,自己翻墙出去
再回来时,少爷的左脚也没了。
如今,他们的日子越发艰难。
老爷也不只少爷一个儿子,知道了此事,便再也没有来过。
他们虽然还有些老夫人生前的嫁妆傍身,可东收买西收买,四处打点皆需要钱,如今也剩不下多少,更不知道能撑多久
长随心中有些猜测,自家少爷应当不会想要出门,更别提是‘喝酒’。
故而,说着话时也分外小心,生怕触怒自家少爷。
然而,令长随万万没有想到的是——
自家少爷不仅没有生气,反倒是陷入了一种很诡谲的僵硬之中。
少爷撑着拐杖伫立在当场,脸上原先不耐的表情还在,却似寻不到替代的神色一般,只能缓缓化归一片茫然。
长随生怕这难伺候的小祖宗又出什么事儿,只能小心扶住人,忐忑喊道:
“少,少爷?”
春日时被这一声唤回了神智,却又无法自持,陷入更大的情绪之中。
他猛地一下甩开拐杖,歇斯底里的狂喜道:
“春日见回来了!”
“那个比泥鳅还难抓的臭小子,果然是回来了!”
“他一定是找到办法了!他一定是找到办法了!阿妹有救了!阿妹有救了!”
“我的脚,我的脚果然是有用的!”
长随不太懂自家少爷在喊什么,不过却那份狂喜吓得不轻。
春日时在屋内癫狂的大喊大叫,时而狂喜,时而大哭。
他如今缺了一只足,本就骇人,如今拖着伤腿四处敲敲打打,衣摆扬起,下面一片空荡,只有一截饶是被仔细包裹过,却也难掩脓血的圆滚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