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马车出了皇城后,越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朝着京外的官道前行。
待到了附近村野,马车走一段就需停下来找农户问路。
三千名监生的队伍实在庞大,加之这些个读书人下地干活,实在闻所未闻,消息便传得极远。
马车只需问那些人所在,就可沿着农户指的路前行。
如此寻了三日,终于找到陈祭酒所在的村庄。
一路上,夏春已经看到不少干活的监生,此时站在地头上,看着诸多穿着长袍的监生或费力地用锄头挖地,或两人抬着一桶水晃晃悠悠在地头上行走时,内心依旧无以言表。
一名监生坐在地头,卷着草帽给自己扇风,旁边的监生去拉他,他却死活不起,不少监生围过去,或拉或劝或骂,终还是逼着他起了身,气恼地提起了水桶跟着他人离开。
“陈大人还在前面。”
村长恭恭敬敬提醒站定的夏春。
夏春问道:“那些监生怎的都不歇歇?”
他分明瞧见他们脸上都写着不甘。
村长道:“春耕就是抢天时,万万耽误不得,陈大人也知此道理,来时就下令每日的活干完了才能吃饭。”
末了又感叹一句:“小的从未见过如陈大人这般懂农事的大官。”
夏春了然,就是不干完活儿,监生们没饭吃。
瞧着一块地上不止一名监生,活儿应该也是一起算,一人不干,一块地上的监生都得饿肚子。
一旦沾上贪名,往后可就是大贪官了,凡是与他结交的都是贪官,凡是与其作对的都是清官。
多少官员一出这等事,就迫不及待地撇清,陈砚却还来这乡野间躲清闲,岂不是默认了?
陈砚对夏春做了个请的手势,就带着他在山头慢慢踱步。
头顶是高高悬挂的太阳,将人的上半身晒得热乎乎的。
“本官虽是从四品,却无什么势力,更没财力,如何能阻挡有心人散播谣言?”
陈砚话语极自然:“再者,此次本官揭发的乃是走私军火大案,能活命已是万幸,如今不过是受损些名声罢了,对方下手已不算重了。
“陈大人早已有了准备?”
夏春惊诧。
“此乃叛国罪,一旦查出,三族都会受牵连,对方又如何会放过本官?”
陈砚哂然一笑:“若非圣上派御医为本官医治,本官早已命丧黄泉,如何还能晒到这春日里的太阳?”
夏春心下一动,便感叹道:“陈大人忠君爱国之心,圣上都是看在眼里的,只是朝廷与士林众人不清楚缘由,恐怕对大人多有误解。”
“他们不知原委,被流言所骗也是情理之中。自古办事者,谁不承些骂名?”
陈砚话锋一转:“圣上可安好?”
夏春目光在一瞬变得警惕,想到宫里的情况,只道:“圣上乃天子,有天庇佑,自是康健。”
陈砚笑道:“如此本官就安心了,正值春耕,农事繁忙,本官需得领着监生抢农时,不能轻易抛下他们停职在家,劳烦公公帮忙在圣上面前解释一二。”
夏春见他神情并无异常,心一动,状似随意道:“最近宫里不甚太平,咱家只能办些上头交代的事,陈大人的嘱托,咱家实在有心无力。”
陈砚已是心领神会,不再多言,只与夏春说些庄稼事。
待到饭点,陈砚领着夏春去了一农户家,买下农户的一只老母鸡,炖了一锅特意招待夏公公。
那炖鸡的香味飘出去,让一众干活的监生直咽口水,再看自己碗里的杂粮饭就愤愤不平。
郑兴怀用筷子戳着米饭气道:“整天在地头干重体力活儿,却连块肉都吃不了,仗把我们当牛来使唤了?”
他并未压制声音,以至屋内的人都听到了。
农户家中的一名十来岁的女娃站起身,盯着他的碗道:“你一天也干不了多少活儿,还吃干的,日子已经很好过了。我们干的比你多,吃的还不如你。”
按着郑兴怀以往的脾气,听到他人如此反驳他必要发怒,可换成这女娃娃,他就是有脾气也发不出来。
他郑兴怀也是要脸的人,干活比不得这十来岁的女孩不说,这家唯一有油水的菜还摆着他和王才哲面前,一人还多一个鸡蛋,实在没法再跟只有杂粮饭就咸菜的小女娃争论。
农户家的婆子呵斥了女孩一句,让其坐下,就对郑兴怀道:“咱家养了五只下鸡蛋的老母鸡,老爷要是想吃,老婆子给您杀一只。”
一听要杀鸡,那女孩黑白分明的双眼就紧紧盯着郑兴怀和王才哲二人。
倒是另外几个小些的孩子眼巴巴瞅着,希望二人能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