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七十二槌
第二日,天坛广场。
比昨日来的人,更多。
昨儿那场布道,象一把火,在这四九城里过了一夜,没灭,反而烧旺了。
那些昨天没来得及赶到的,今天一早就到了。
还有些是从天津卫、保定、石家庄连夜赶来的,一路上风尘仆仆,裤脚上还带着泥。
祈年殿广场外头的临时施粥摊,从清早就没断过人。
顺子和小豆子带着几个武行的兄弟,在那儿搭着棚子,一大锅一大锅的粳米粥,配着咸菜疙瘩,管够。
不收钱。
老百姓端着碗,蹲在墙根下喝着热粥,互相问一句,今儿还有什么好看的。
没人说得清楚,但都不肯走。
就那么蹲着,等着。
台子还是昨天那台子,没有拆,也没有添置新的东西。
那面夔牛大鼓,还在台上,沉甸甸地立着。
辰时将过,人群里突然有些骚动。
不是欢呼,只是一种躁动,象是风吹过麦田的声音。
因为台上,来了一个陌生人。
那人极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脚下是双旧布鞋。
站在那面大鼓旁边,背对着台下,低着头,用一块细布,一点一点地擦着鼓楗子。
没有人认识他。
台下的老票友们议论纷纷,都在问这是哪位前辈,怎么昨天没见过。
前排那几位武林宗师,有认出来的,安安静静地坐着,什么都没说。
尚云祥眯着眼,手里的核桃停了。
杨澄甫摘下金丝眼镜,仔细辨认了一下,沉默地把眼镜重新戴上,没有说话。
韩老爷子坐在轮椅里,两手放在膝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人群后方,侧幕边上。
陆诚站着,一袭月白长衫,负手而立。
旁边,顺子憋着一脸的话,左看看,右看看,最终还是没憋住,凑到陆诚耳边。
“师父,他那身体————”
“看戏。”
陆诚没有回头,语气平静。
顺子把下面半截话咽回去了,不再说话。
台上,张三甲擦完了鼓楗子,把那块细布叠好,放在鼓架旁的角落里。
他转过身,面向台下。
这是他三十年来,第一次,这么站着面对这么多人。
台下,黑压压的几万张脸,正仰着,看着他这个陌生的老头。
张三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还有些细颤的右手。
颤,是真颤。
大烟戒了不到两天,那毒还没散,这颤,要持续很长时间。
但此刻,那颤,不重要了。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这片广场,扫了一眼那些仰着脸的老百姓,扫了一眼远处的天坛祈年殿高耸的穹顶。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台下最前排,那几位安静坐着的武林宗师身上。
停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移开。
他拿起了两根鼓楗子。
“我叫张三甲。”
他的声音,没有用任何内功,就是普通的嗓门,沙得象砂纸,不好听,却清淅。
“光绪二十四年,戊戍科武状元。”
“大清朝,最后一个。”
广场上,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倒吸气。
有人一脸茫然不知道这名号意味着什么,也有那上了年纪的老头,突然瞪大了眼睛,猛地用手肘捅了一下旁边的人。
那个在围墙缺口处踮着脚看热闹的卖炸糕的胖子,小声问旁边的人。
“那是什么人?”
旁边的老头没说话,只是看着台上,眼框慢慢地红了。
张三甲没有等广场安静。
他继续说,声音不高,却没有人不能听清。
“庚子年,我带着三百个徒弟,守正阳门。”
“洋人的马克沁机枪,一扫,三百人倒了。
“我活下来了。”
“然后,抽了三十年的大烟,烂在了八大胡同的臭沟里。”
广场,彻底静了。
那种静,是人群里几万颗心,同时揪起来的静。
张三甲低下头,看了看脚下的台板,又抬起来。
“昨天,陆诚把那些老不死的压箱底的东西,全搬出来了。”
“我没什么好东西,没什么秘笈,也没什么心法。”
“我只有这七十二槌。”
“打完了,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