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倒春寒里的软刀子
进了三月半,北平城本该是“草色遥看近却无”的好光景,可这老天爷偏象是在较劲,一场倒春寒刮得人猝不及防。
风是从张家口那边灌进来的,带着塞外的黄沙和没化透的冰碴子,抽在人脸上,跟细细的柳条鞭子似的,生疼。
前门大街陆宅的后院里,这几日倒是多了一景。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石旅长,如今脱了那身将官的黄呢子皮,换上了一身粗布对襟褂子。
他没急着练拳,而是蹲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拿着块油布,正细细地擦着一把德国造的驳壳枪。
“咔哒、哗啦。”
拆枪、上油、组装,动作行云流水,蒙着眼都能干。
顺子、陆锋这帮练武的半大小子,原本对这火器是不屑一顾的。
在他们眼里,千锤百炼的明劲暗劲,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可石旅长不讲大道理。
他只在一百步开外立了个铜钱,抬手连看都没看,“砰”的一声,铜钱从中间炸开。
“功夫练得再高,也怕这铁花生米。”
石旅长吹了吹枪口的青烟,眼神冷冽。
“陆爷能躲子弹,那是神仙。”
“你们这帮肉体凡胎,若是不知道这火器是怎么响的,哪天死在冷枪底下,都不知道去哪路阴曹报到。”
从那天起,这帮狼崽子们的功课里,就多了一项拆解枪械。
陆诚不拦着。
他依旧每日穿着那身素净的月白长衫,手里把玩着两颗玉化的狮子头核桃,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听阿炳拉那把破胡琴。
他没讲什么“武术必将战胜火器”的迂腐话。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闭着眼睛装睡,那是蠢。
真佛,从来不避讳俗世的泥泞。
就在这安生日子过了没几天的时候,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整个北平武行的脑袋上。
“师父,出事了。”
周大奎是从外头跌跌撞撞跑进来的,老头子跑得满头大汗,连那顶瓜皮帽都跑歪了。
“外头贴了布告————邢大帅亲自下的督军令。”
周大奎咽了口唾沫。
“十日后的天坛武林大会,被禁了。”
院子里,原本正在扎马步的徒弟们齐刷刷停了动作。
石旅长擦枪的手也是一顿,眼神瞬间阴沉下来。
“禁了,凭什么?”陆锋眼底凶光毕露。
“说是————说是有人在金陵递了话,告咱们聚众谋反、图谋不轨”。”
周大奎急得直拍大腿。
“布告上说,如今国难当头,日谍猖獗,严禁民间私自结社集会。”
“凡有违抗者,以叛国罪论处,格杀勿论。
金陵。
这两个字一出,石旅长冷笑了一声,把手里的抹布往地上一扔。
“宋培伦。”
“这老狐狸,儿子被废了,明着不敢找陆爷报仇,跑去金陵搬救兵,用行政命令来压人。”
石旅长太懂这帮政客的手段了。
“邢大帅初来乍到,正愁没借口立威。”
“金陵那边一施压,他自然乐得顺水推舟,把咱们这北平武行好不容易聚起来的这口气,给硬生生捂死在被窝里。”
众人都看向廊下的陆诚。
陆诚却没有动怒。
他只是端起手边的盖碗,轻轻撇了撇茶叶浮沫,浅浅啜了一口。
“水温了。”
陆诚放下茶杯,看向周大奎。
“既然不让聚众,那便不聚。”
“帖子退回去,告诉各家武馆,天坛暂时不去了。”
“什么?!”
陆锋急了,。
“师父,这怎么能退,这要是退了,外头那些老百姓怎么看咱们?”
“他们会以为咱们怕了那个什么邢大帅!”
陆诚抬起眼皮,扫了陆锋一眼。
只这一眼,陆锋那股子躁动的邪火瞬间被浇灭,乖乖闭上了嘴。
“武林大会,本就是个形式。”
“还有,不是不去,只是暂时延期。”
“有时候,预热一下,反而更好。”
陆诚打开那把湘妃竹折扇,轻轻摇了摇。
“况且,真要布道,这四九城里,哪一处不能布?”
“可是————”周大奎还想说什么。
“班主,去通知库房。”
陆诚打断了他,“把咱们过冬存的那几车无烟煤,还有白面,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