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才要你帮忙。”永徽帝笑道,“朕打算成立一个编纂班子,以你为首,再从翰林院、史馆、秘书监抽调几个学问扎实、记忆力好的年轻人。朕每日抽出一两个时辰,口述往事,你们记录整理,再补充相关档案文书。如何?”
张浚起身深深一揖:“老臣荣幸之至,定当竭尽全力。”
三日后,编纂班子正式成立。除了张浚,还有四位翰林学士、两位史馆修撰、三位秘书监官员,都是四十岁上下、在朝中已有十余年阅历的中年才俊。他们在甘露殿旁的文思院设了值房,每日辰时入宫,酉时出宫,开始了这项浩大工程。
第一次口述是在一个春雨绵绵的下午。
永徽帝坐在文思院的正堂上首,面前放着香茶。张浚等人分坐两侧,每人面前都有小案,备有纸笔墨砚。屋外春雨淅沥,打在院中芭蕉叶上,发出沙沙声响,更衬得屋内宁静。
“今日就从朕登基之初说起吧。”永徽帝喝了口茶,缓缓道,“朕记得很清楚,那是泰安二十八年三月初六,父皇宣宗皇帝驾崩七日后,朕在太极殿即位。当时朕三十五岁,说年轻不年轻,说老不老。”
一位翰林学士迅速记录着。
“即位后的第一道难题,不是外敌,不是天灾,而是……”永徽帝顿了顿,“而是朕的那些皇叔、皇伯们。”
堂中众人会心一笑。这是公开的秘密,永徽帝即位时,几位年长的亲王确实颇有微词,认为应该兄终弟及而非父死子继。
“秦王叔,朕的三叔,当时掌着左卫军;楚王伯,朕的大伯,管着宗正寺;还有赵王、齐王……一个个都是朕的长辈,在朝中根基深厚。”永徽帝回忆着,眼神有些悠远,“朕当时若强硬处置,必生祸乱;若一味退让,则君威不立。难啊。”
张浚接话:“老臣记得,陛下用了半年时间,慢慢调整。先是加封诸王食邑,稳住人心;然后借着整顿禁军的机会,将秦王调任闲职;又通过宗室禄米改革,削减了楚王的实际权力。步步为营,不露锋芒。”
“对,但也不全对。”永徽帝摇头,“你们只看到表面的步骤,却没看到背后的考量。朕当时每日与几位心腹重臣商议至深夜,分析每位亲王的性格、软肋、人际关系。秦王好面子,就给他加封太傅虚衔;楚王贪财,就许诺其子孙世袭某地盐引;赵王与齐王不和,就利用他们的矛盾……这些手段,说不上光明正大,但确实有效。”
他看向几位年轻的编纂官:“这些都要记下来。为君者,不能只讲王道,有时也要用些权术。关键是要有度,过了就是昏君,不及则是庸主。”
雨声渐大,内侍进来添了灯烛。永徽帝继续讲述,从处置宗室讲到整顿吏治,从第一次大计考核讲到设立“风闻言事”制度。他讲得很细,有时说到某位官员的轶事,还会笑起来;有时提到某项政策的失误,又会皱起眉头陷入沉思。
“陛下,关于漕运改革一事,”一位史馆修撰问道,“档案记载,永徽六年您力排众议,将江南漕粮的三成改为海运。当时反对者众多,认为海运风险大、损耗多。您是如何决断的?”
永徽帝笑了:“这事儿有意思。当时朕也不是十分有把握,但算了一笔账。运河漕运,沿途关卡林立,漕丁、纤夫、闸吏层层盘剥,一石粮食从扬州运到洛阳,实际损耗高达四成,还要耗时两月。海运虽然有大风大浪之险,但直来直去,没有中间环节,算下来损耗反而只有三成,时间更缩短到二十余日。更重要的是……”
他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更重要的是,海运掌握在朝廷手中,运河却牵扯太多地方势力。你们想想,那些靠着运河吃饭的官员、胥吏、商家,能愿意看到漕运改革吗?他们反对得越厉害,朕就越觉得这事该做。”
堂中众人相视而笑。这位皇帝的心思,果然比表面上看起来要深得多。
口述进行了整整一个时辰。结束时,永徽帝显得有些疲惫,但精神很好。他看着满堂奋笔疾书的臣子,忽然问道:“你们说,后世子孙看到这些,会怎么评价朕?是会赞朕英明,还是会笑朕太过算计?”
张浚正色道:“老臣以为,后世明君必会感激陛下坦诚。治国理政,本就不是非黑即白的事。陛下将这些权衡、算计、不得已都写出来,正是给后来者最好的借鉴。”
永徽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编纂工作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进行着。有时永徽帝精神好,能连续讲两三个时辰;有时身体不适,就只讲半个时辰。他讲的内容包罗万象:如何应对永徽十二年的大旱,如何处置江南织工闹事,如何与萨珊波斯建立外交,如何在宗室禄米改革中平衡各方利益……
每讲完一个主题,编纂班子就会整理出初稿,呈给永徽帝审阅。皇帝看得很仔细,常常亲自修改,在边批上写下“此处不够详尽”、“这个例子不妥当”、“加一段当时朝议的情况”等批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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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讲到“一条鞭法”税制改革时,永徽帝看着初稿,提笔加了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