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甚好!有开明的地方官支持,试点便成功了一半。”
“不过,”袁谦话锋一转,“也不能全靠刘涣一人。户部需选派得力干员前往润州,协助制定具体细则。另要选派御史暗中监察,防止地方官员借改革之名加征摊派,反害了百姓。
丁承郑重应道:“老臣遵旨。户部右侍郎张禹精明干练,精通算学,可担此任。至于监察御史”他想了想,“侍御史王攸刚正不阿,去年在青州查办贪腐案雷厉风行,可当此任。”
“好。”袁谦拍板,“就以此二人为主,组建试点督察组。十日后出发前往润州。记住,此去不是强推政令,而是要与地方官员、士绅、百姓共同商议,找到最合适的执行方案。”
“臣等明白。”
二人告退后,袁谦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宫城外逐渐散去的晨雾。
改革赋税,这念头在他心中盘桓已久。监国时,他巡察各地,亲眼见过农民在田埂上掰着手指算税粮的愁容,也听过小贩抱怨“挣的钱还不够缴丁税”的牢骚。祖父仁宗皇帝晚年减免赋税,但那只是临时举措,未触及根本。
“曾祖若在,会怎么做呢?”他不禁想。
记忆中,那位喜欢说“不折腾”的曾祖父,其实并非反对变革,而是反对拍脑袋的蛮干。袁术常说:“改什么、怎么改,要先想明白,再小范围试试。鞋合不合脚,得穿上走走才知道。”
这“摊丁入亩”的试点,正是“穿上走走”的尝试。
十日后,户部侍郎张禹、侍御史王攸带着二十余人的团队,低调离开洛阳,南下润州。他们的行装中,除了朝廷文书,还有泰安帝亲笔写给润州刺史刘涣的密信。
与此同时,润州丹徒县城外,刘涣正在田间查看晚稻收割。
这位年近五旬的刺史穿着粗布衣裳,裤腿挽到膝盖,脚上沾满泥浆,正与老农蹲在田埂边说话。
“刘使君,今年收成不错,一亩能打两石半!”老农脸上笑出深深的皱纹,“多亏了您去年主持修的那条水渠,旱季也能灌溉。”
刘涣抓起一把稻谷,颗粒饱满,也笑了:“好,好。不过老伯,我听说你家今年添了个孙子,这丁口税”
老农的笑容顿时僵住,叹了口气:“不瞒使君,小老儿正为这事发愁呢。三儿子刚分家,就一亩薄田,如今添了丁,明年又要多缴一份税。他琢磨着,是不是去城里找个工做”
正说着,一名衙役匆匆跑来,附在刘涣耳边低语几句。
刘涣神色一动,起身对老农说:“老伯先忙,州府有些事,我得回去一趟。”
回城的马车上,刘涣闭目沉思。朝廷要派专员来润州试点赋税改革,这消息让他既兴奋又忐忑。兴奋的是,他多年来呼吁的税制不公问题,终于引起了朝廷重视;忐忑的是,这改革真要动到世家大族的利益,他这个刺史能否扛住压力?
回到刺史府,他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里拆看那封密信。
信是泰安帝亲笔,字迹刚劲有力:“刘卿见字如晤。朕知卿在润州,常怀忧民之心,屡言赋税之弊。今欲于润州试行‘摊丁入亩’之策,非为增税,实为均赋。然此事牵涉甚广,需徐徐图之。特派张禹、王攸二人助卿,望卿以民为本,谨慎推行。若有难处,可密奏于朕。切记,试点重在探路,不求速成。袁谦手书。”
读完信,刘涣长舒一口气。皇帝既给了他支持,也给了他转圜的余地。“重在探路,不求速成”,这八个字让他心下大定。
五日后,张禹、王攸一行人抵达润州。
接风宴设在刺史府,席间却没有歌舞,只有简单的四菜一汤。刘涣开门见山:“二位大人远道而来,刘某就直说了。润州七县,在籍人口二十八万,田亩四百余万亩。去年征收田赋十二万石,丁口税折钱八万贯。若按‘摊丁入亩’,需先将丁口税换算为粮食或银钱,再分摊到每亩田中。”
张禹点头:“刘使君已做过功课了。不知使君以为,换算比例当如何定?”
“这正是难点。”刘涣苦笑,“若定得高,田多者负担骤增,必生怨言;若定得低,朝廷税入减少,且无地者受益有限。刘某初步测算,若将丁口税总额摊入田亩,每亩需加征约三升粮。一个拥有百亩田的地主,每年将多缴三石粮;而一个无地佃农,则可免去原本需缴纳的二百文丁税。”
王攸放下筷子:“使君可曾算过,润州有多少无地或少地百姓?”
“约有四成农户,田产不足十亩。其中完全无地、靠租佃为生者,约占一成半。”刘涣对这些数据了如指掌。
“也就是说,”张禹眼中闪过精光,“若改革成功,至少四成农户的负担将减轻。而增加负担的,主要是那些田产超过五十亩的富户。润州田产超过百亩的有多少户?”
“约一千二百户。”刘涣道,“这些人虽只占户籍百分之一,却拥有润州近三成的田地。”
王攸与张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这就是改革的关键所在了。触动百分之一的人的利益,让百分之四十的人受益,这买卖划算,但阻力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