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熬的就是,薛举那边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消息,知道李世民患病倒下,这两日开始派人不断在高境城下耀武扬威。营地的气氛愈发紧绷,起初阿音安抚他们还奏效,随着时日越拖越长,元帅的病情丝毫没有得到好转,她都拿不出更有力的话来说了。每晚在帐子中看着往日那张精神抖擞的脸灰败着、了无生息,她都会比前一天更加畏惧。
帐外呼啸的夜风,似乎也变得张牙舞爪起来。他昏得糊涂了,叫她的名字,也叫李渊,更多的是叫阿娘。成婚这么几年,阿音几乎从未听他提过窦氏,她以为他不提,是过去了。她昏昏沉沉的也睡了去,梦见了窦氏。
梦里窦氏化为一只巨大的凰鸟,将沉睡的阿音圈在羽翼之下,那张脸上带着笑,温柔到不可思议,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然后她醒了一一
惘然、无措袭上心头。
困倦地抬起眼睛,瞬间对上了床上人看着她的眼神。1阿音还当自己看错了,使劲儿揉了揉眼睛,再看,李世民竞真的醒了!“郎君!"奇怪,这些日子的辛苦都不曾让她露出软态,偏偏对上他的眼神后,她蓦然红透了眼眶,后怕得哭出声,“你吓死我了!"1她想要抱他,又怕压坏了他。
还是李世民主动展开手,她才猛地扑进他怀中。“辛苦你了。"李世民还有些气短,摸了摸她身后的长发,入手的触感没有从前柔顺,便知她近来心思不在打扮自己上。再瞧帐中,门、窗被缝上了许多纱布,方便通风,也不会让蚊虫飞进来。那都是拿她的衣裙做的。
她一直很爱美,对这些美丽、漂亮的衣裳很是珍爱,即便是浆洗过不能穿了,也会送给下人,让她们典当了换些钱贴补己用,这让他有些恨自己。
“这些日子我虽然昏迷,但能听见你说的话、知道你做的事,只怕你这辈子也不曾吃这么多苦。”
他话说得慢,声音干哑,语气晦涩难明。<1“你不要说这些话!"阿音欣喜褪去,转为气怒,“即便你不是我的郎君,我们也是家人啊,你病了,我怎会坐视不管。”他咳了两下,缓慢疑问:“只是家人吗,你上次不是还说心悦我。”…这种时候还计较这点措辞?
阿音上涌的泪意被打断,没好气地放开他,“你干嘛呀。”“我不说了,你别生气。”他为难地笑笑,“我有点口渴。”“我给你倒水喝。"阿音擦擦眼睛,匆忙起身到桌边倒水。倒好水,她慢慢走到床边,“水来了。”
他没喝,只是一味地盯着她看,目光沉重而黏腻。“不是口渴了吗?”
“你瘦了。"<1
阿音浑然未曾听出他语气的不对,反而很高兴地将脸凑近些,“真的吗?瘦了是不是更漂亮了?你瞧我的脸是不是也瘦了?"<1一连串的问题砸到了李世民的脸上。
她一直嫌自己的脸太圆了,看来很像小孩子,需得人前端足了架子才会显得端庄些。
李世民动了动嘴唇,“你……“他哭笑不得,也确实想笑一笑,奈何扯了扯嘴角,没能笑得出来,倒是泪水顺着淌了下来。<2“郎君!"阿音吓了一跳。
怎么哭了!
她忙放下碗,抱他入怀轻轻拍拍哄哄,“不哭不哭。”结果哭得更凶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若是哭,便能一直哭,就是个爱哭鬼。阿音胸前的衣襟都要被他哭湿完了,只好捧起他的脸庞,为他擦泪,“别哭了。"她温温柔柔哄他,亲亲他的额头,“病很快就会好起来,我还写信回长安告知了陛下,他会送药来,好吗?"<3
“你乖。"<1
“好。”
她亲他时,他闭上了眼睛,等她面颊挪开才重新睁开眼睛,果然乖得很,任由她捧着脸来回摆布。
他说她瘦了,他何尝没瘦呢?
浅褐色的眼睫在帐中的灯火之下,映成了浅金色,被泪水沾湿,还哪有半分凶悍,只剩下可爱了,尤其是用这种眼神看她。阿音鼻子一酸,也落下泪来。
“你哭什么?"他问。
她说不好,就是觉得他很可怜,打仗可怜、生病可怜、一个人躺着可怜、被亲弟弟挤兑很可怜、被亲哥哥防备也很可怜。<2“那你哭什么?"她反问。
“哭我的观音婢这样可怜。"5
“不许觉得我可怜。"她哪里可怜了,她分明命很好,还是他更可怜一些。夫妻俩抱头痛哭了一阵,互相安慰互相哄过,两刻钟才叫别人进帐2刘文静和殷开山率先进帐,匆忙将这些时日的战况说给李世民听。李世民听了,并未动气,他仍有些气短胸闷、头晕目眩,勉强思索着,肃然道,“此子狡诈,用的是激将法,此法从前我在对阵刘先生时也用过,你们万不能上当,高塘城难攻,便是连日攻上半个月他也拿咱们没办法,不必着急。”殷开山急急道,“元帅,既然薛举等人不足为虑,何不迎战?西秦不是咱们的对手啊!”
李世民默默然了片刻,正眼看他,“这些日子,我的确病了,薛举派人在高塘城外叫嚣,我军的气势已经被干扰得远不如从前,眼下不是出兵的绝佳时机,饶是咱们兵马势众,也不能万赢。”
顿了顿,他道:“用兵戒骄戒躁,方能成大事。”殷开山不甘心,却置喙不了元帅的命令,干脆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