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寻他
铭竹让弟弟去药铺煎煮的是桑叶、菊花、决明子、黄连等洗眼汤药，凌岁津身上的伤简直一件比一件要紧，件件都耽搁不得，只得同时处理。1若是他受熏目之刑的那几日，她就能为他治眼睛，她有信心不让他盲目这般久，而那位所谓刑部请来的太医，也未必真就对他这位“罪臣"上心，和她怎能相比。
正听依她的吩咐搬了条凳子放在净室，她牵了凌岁津的手进来，等他坐下后，先细细查看了番他双目灼伤状况，再扶着他慢慢躺下。不知为何，凌岁津一躺下去，竞浑身一颤，紧绷不已，连呼吸都急促了些。铭竹正欲问，忽然意识到什么，眸子一冷，继而又柔和下来，飞快去拿了个软枕进来给他抱着，又握住他的手。
“岁津，我要给你冲洗眼睛，若是疼，你就喊出来让我知道,好吗？”“好。”
铭竹手指在他眼周摩挲了几圈，柔声笑：“这么听话，怎么不说我在做无用功了？”
凌岁津缓慢地眨了下眼：“因为，铭竹想要这样做。”铭竹微怔，随即点头，又改为应声。
“不止想，也一定可以。”
铭竹用一管干净的兔毫笔蘸取汤药，再用手指轻轻撑开他的眼睑，让汁液一滴滴地落到他眼中。
汤药刺激下，犹如针扎般的疼，凌岁津下意识闭上眼，药液便润过整个眼球，从眼尾流下，像在流泪。
他的手不自觉地扣紧了软枕，手背青筋乍现，却依旧没有喊疼。铭竹用帕子拭去他眼周多余的汤药，继续取药，继续冲洗。她撑开他眼睛时，能明显感觉到他本能出现抵抗，眼睫不断发颤，原先灰白的阴翳也迅速被充血的赤色取代，乍一看犹如往外渗血。凌岁津脸色煞白，额上沁出冷汗，牙关紧咬，喘息也因疼而渐渐剧烈。铭竹手顿了顿，目中满是不忍。
她曾在一本杂记中读到过一些酷刑，手段极其残忍，因当时年纪小，不敢细看，如今只能记起少许，其中便有熏目之刑，有些是将人倒吊在火盆上方，往里添几块湿炭，更有甚者，还会往其中"加料”，譬如花椒、硫磺、石灰等，但怕人吸入浓烟窒息而死，会短暂用湿布裹住其口鼻。刑部大牢是何等地方，堪称人间炼狱。
凌敬任职刑部十几年，却未必向凌岁津说过其中一二，想必他更未曾料及，他的儿子将会因他而遍尝这些酷刑。
凌岁津手动了动，松开枕头，轻轻向外探去，碰到了她的手臂。铭竹一怔，低头见他牵住了自己一小片衣摆。“不疼的……”
他声音极低，抑不住发颤。
铭竹深吸了口气，继续动作。
冲洗几遍后，从凌岁津眼尾流出来的药液已有些泛红，他双目充血极其严重，像有两块烧红的炭被丢进了眼睛里，不断灼烧，灼烧。铭竹停下手。
他眨了眨眼，眼尾不断涌出的已变为血泪，泅湿鬓发，又顺着发丝一滴滴落下来。
“铭竹，有……一点点…医
他攥紧铭竹衣摆的那只手指骨都因用力而泛白。他却说只有一点点疼。
铭竹眼眶泛红，强忍住情绪。
“我知道，不过，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凌岁津闭上眼，血泪还在不停流淌。
他眼中不再模糊，只剩下纯粹的黑暗，和黑暗中乱乱涌出的赤影，像潮汐涨落。
刺痛与钝痛似乎同时出现，像有一把刀戳入眼睛深处，来回切割、搅弄，划得鲜血淋漓。
…好疼啊。
浑身都疼得没力气了。1
他费力睁开眼，向铭竹所在的一侧偏了偏头，露出一个很轻的笑。“嗯，我也觉得好多了。”
“铭竹…是很好的大夫。”他说。1
铭竹伸手抚摸着他的脸：“岁津，我在松清开了家很大的医馆呢，你想不想去看看？”
他默了默，点头。
“那我们明日就出发好不好？先到宁安，再一路向北，边走边一览北境风光，你还没去过北方，对吗？”
“我从小体弱…只随父亲母亲……去过京城周围一些城镇。”他声音渐低下去，眉头锁得更紧。
铭竹将帕子在温水里浸透，拧了拧，敷在他眼上。“那以后，我们就去很多地方，你带我骑马，我带你……骑骡子。”他嘴角扬起一个细小的弧度，但没有再说话。云崇前两日都在下雨，这日总算放晴。
凌岁津整个下午都在睡着，铭竹就在客栈房间翻阅医典，用几味药研成细细的粉末，以蜂蜜调制成膏状，方便入夜后涂少许在凌岁津眼睑内侧，治疗细微损伤。
到了傍晚，铭竹又给凌岁津身上的伤换了一次药，他神智始终不大清明，只与铭竹说了几句话，便又陷入昏睡中。
铭竹心中紧张，每隔半个时辰都要给他探一探体温，摸一摸脉象。天下再高明的大夫，也须病人有强烈的求生意识，才能真正起死回生，她总觉得凌岁津缺乏此点。
在生死之间，他并未有任何挣扎之举。
晚间时候，他才幽幽醒转，向铭竹要了杯水。他双眼已经红肿，目不能睁，连昏黄模糊的烛光都觉得刺眼。铭竹小心翼翼扒开他眼皮瞧了，原先附着的烟灰虽已洗去，但其余状况实在很糟，她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