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早有准备:“省工业设计中心的人会下来。他们帮你们把老花纹重新排到新筘幅上。排好了,你们照着织就行。”
刘桂芬还是尤豫:“换了机器,我这一身手艺,还能用上吗?”
赵长河看着她:“刘大姐,手艺在手上,不在机器上。你织了四十年布,手感比机器值钱。换了机器,你还是你,只是梭子走得快一点。”
刘桂芬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台老织机的横梁。横梁上有一道深深的凹槽,是她几十年里梭子反复摩擦留下的印记。她转过头,对赵长河说:“赵市长,我换。”
另外两户也跟着点了头。
三天后,省工业设计中心的设计师到了刘家洼。一个叫小林的姑娘,二十五岁,学纺织品设计的。她在刘桂芬家住了四天,每天跟着刘桂芬学织布。刘桂芬教她认花纹,她帮刘桂芬把花纹画到方格纸上。两人蹲在堂屋里,一个讲,一个画,地上铺满了画废的图纸。
第四天晚上,小林把重新排好的花纹图样拿给刘桂芬看。刘桂芬戴上老花镜,看了好一会儿,手指点着图样上的一个菱形花纹:“这个花,你排密了。老底子的排法,菱形之间要空两梭,不然正面看不出花来。”
小林愣了一下,仔细看了图样,又翻出刘桂芬织的一块老布对照。果然,老布的菱形花纹之间留着明显的空隙,而她的图样把花纹排得太密了。她红着脸说:“刘姨,我回去改。”
刘桂芬摘下老花镜,拍了拍小林的骼膊:“不怪你。你们年轻人没见过老布是怎么织的。这不是看你图画得好不好,是看手感。你摸多了,就知道了。”
小林在刘家洼待了一个星期,走的时候,把三户织户的花纹全部重新排好了。
赵长河拿着排好的图样,又找了省里的纺织厂,统一定制了三台新织机,筘幅全部按四十厘米标准。织机送到村里那天,刘桂芬站在新机器前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簇新的钢筘和木梭,然后坐上去,踩了两脚。织机发出低沉而匀称的声响。
赵长河站在旁边,问:“刘大姐,怎么样?”
刘桂芬没说话,先织了几梭。纬线穿过经线,布面一寸寸向前延伸。她停下来,把新织的那一小段布翻过来看了看,然后抬起头,对赵长河说:“织得动。就是梭子比老机器轻,走快了手有点飘。我得练几天。”
赵长河点了点头,对身边的文旅局局长说:“回去给刘大姐她们排个培训计划。新机器磨合期至少半个月,这半个月的产量损失,市里按老机器的产量给补贴。不能让她们换机器吃亏。”
半个月后,刘家洼第一批用新织机织出的土布下线了。刘桂芬把布铺在堂屋的方桌上,拿了把尺子量了又量,宽度分毫不差。她又把每一条布翻来复去检查了一遍,挑出两条有跳花的放在一边,其馀的叠好,用牛皮纸包了,交给市里的物流车。
赵长河拿到这批货的质检报告时,正在去省城的路上。他给贺磊发了条信息:“新一批货发了。尺寸全部达标。退货率应该能降下来。”
贺磊回复:“赵市长,这次我把详情页重新做了。每条布上面加了织户的名字和一段手艺人的短视频。消费者扫描二维码,就能看到刘桂芬织布的画面。卖的不只是布,是她的手艺。”
赵长河把信息读了两遍,靠在座椅上,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平原。五月的北部,麦子正在灌浆,一片青绿。他想起刘桂芬坐上新织机时那个小心翼翼的样子,想起她把那两条跳花的布抽出来时说的一句话:“这两条不卖了,留着自己用。不能让买的人吃亏。”
他给刘桂芬发了条短信,只有几个字:“刘大姐,布收了。都合格。”
刘桂芬不会打字,回了一条语音。语音里,织机的声音嗡嗡作响,她的声音混在背景里,有些模糊但很清淅:“赵市长,合格就好。我明天开始织第二批。”
六月中旬,朔洛高速合线段隧道贯通。
没有仪式。贯通的那一刻发生在凌晨三点,当班的掘进班在掌子面打通了最后一层岩壁,风从对面灌进来,带着山那边的松脂气息。班长姓韩,四十七岁,在隧道里干了二十多年。他用手电照了照贯通口,掏出手机拍了一段视频,发给了赵志刚。
赵志刚当时正在永和县的防汛值班室看雨情。手机震了一下,他点开视频。画面里,掘进机的刀盘停转了,几个工人站在掌子面旁边,脸上全是泥浆,对着镜头竖大拇指。
风从贯通口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和衣角吹得往一个方向飘。赵志刚把视频看了两遍,然后转发给了林秀芝,附了一句话:“通了。三点十分。”
林秀芝秒回:“我在宁安这边等着呢。三点四十五分,我的人从对面走过来了。”
赵志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贯通不是单边的事,是两边同时对打。永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