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传到赵志刚耳朵里时,他正在杏树湾协调陈会计的苹果园便道改线问题。听完电话里的汇报,他沉默了几秒,说:“林书记处理得对。我们做征地工作,不能只认地类不认人。杏树湾这边也有一户的情况类似,我去处理。”
赵志刚去的那户人家姓周,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独自住在杏树湾村尾,院子里有一棵几十年的大核桃树,正好在便道规划在线。按照设计,这棵树要砍。老太太听说要砍树,几天没睡好觉。
赵志刚进了院子,没提砍树的事,先跟老太太聊了会儿家常。老太太的丈夫去世早,儿子在外地打工,这棵核桃树是她丈夫年轻时栽的,每年能打一百多斤核桃,是她主要的经济来源。
赵志刚听完,掏出手机给设计院打了个电话。他蹲在院子里,对着核桃树拍了几张照片,又量了树到路边坡的距离。
打完电话,他对老太太说:“周大娘,设计院的同志说,便道可以往左边偏两米,绕过这棵树。虽然要多占一点隔壁的地,但隔壁也是你家的。你看行不行?”
老太太愣了一下:“绕过去?那树不用砍了?”
“不砍了。留着。以后高速修好了,你家的核桃还能卖到洛川去。算力谷的人多了,核桃价格也能涨。”
老太太的眼框一下子红了。她站起来,蹒跚着走到核桃树底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又转回来拉住赵志刚的手:“赵书记,你是个好干部。我儿子在外面打工,几年没回来了。这棵树在,我总觉得还有个伴。”
赵志刚拍拍她的手背:“周大娘,树在,路也在。以后日子会好起来的。”
当天晚上,赵志刚和林秀芝通了个电话。两人把各自遇到的征地问题交流了一遍。赵志刚说:“我今天绕了一棵树,多占了半亩地。但这半亩地绕出了一份民心。合线段修完,沿线的老百姓如果都能说声好,咱们这条路就没白修。”
林秀芝道:“孙有福明天开始迁坟。我让民政局全程跟着。迁完坟,石岭坳的便道就能往前推了。你那边呢?”
“核桃树保住了,周大娘签了征地同意书。明天可以继续推。”
挂了电话,林秀芝站在县政府的院子里。十月的夜空,星子清亮。秋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她想起孙有福叼着烟袋锅的样子,想起周大娘摸核桃树时那双颤斗的手。合线段修的是路,但路上长的,是这些人的日子。
她给李东沐发了一条短信:“李书记,合线段便道推进顺利。沿线群众工作总体平稳。遇到两起特殊情况,已妥善处理。一条是祖坟,一条是核桃树。都是小事,但都是老百姓的大事。”
李东沐很快回复:“小事办好了,大事才不会出事。你们两个县的做法,可以在全线推广。省里准备在月底开一次征地拆迁经验交流会,让沿线各县都来听听。你们准备发言。”
林秀芝把短信转给赵志刚。赵志刚回了一个咧嘴笑的表情,又补了一句:“发言不用准备。就讲孙有福和周大娘。讲实话。”
十月底,省交通厅一楼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沿朔洛高速规划线位的六个县,加之省发改委、自然资源厅、林业局、信访局的相关负责人,把长桌围得严严实实。会议由周德明主持,主题是征地拆迁经验交流。
赵志刚和林秀芝被安排在靠前的位置。两人面前没有发言稿,只各放了一个笔记本。
周德明开场道:“今天这个会,不是来听汇报的。是来听问题的。朔洛高速前期工作中,征地拆迁是最大的坎。有些县做得好,有些县遇到了麻烦。大家都摆一摆,互相学一学。谁先来?”
第一个发言的是中间方案沿线一个县的副县长。他翻着材料念了十分钟,全是“加强领导、压实责任、依法依规”之类的套话。
周德明听了,没有打断,但眉头微微皱起。等副县长念完,他问了一句:“你们县那个钉子户,最后怎么解决的?”
副县长愣了一下,支吾道:“那个我们是通过法律途径,申请了法院强制执行。”
周德明追问:“强拆之前,有没有人跟他坐下来好好谈过?”
副县长沉默了。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僵。周德明没有再追,只说了句:“下一个。”
轮到赵志刚时,他没有站起来,就坐在椅子上,翻开笔记本:“我讲两件事。第一件,石岭坳有个孙有福。修便道占了他家祖坟边上的一垄地。测量队说是林地,不给算耕地补偿。老孙不让施工,坐在推土机前面。林书记下去,蹲在他面前谈了半个小时。最后商定,地类认定不改,但迁坟和地面附着物的补偿从优,迁坟地点由老孙自己选。老孙第二天就迁了坟,便道继续往前推。”
他顿了顿,继续说:“第二件,杏树湾有个周大娘,七十多岁,独居。院子里一棵大核桃树正好在便道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