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们带着孩子，在高地上搓草绳、编草捆，送到工地用来加固渠坡；女人们支起大锅，烧着温热的草药水，一桶一桶往工地上送，给干活的人擦脸、洗手，防备垢物沾染。
那个给黎木送糖的小女孩，也蹲在草堆边，小手笨拙地搓着草绳。
她听不懂什么是滞洪区，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挖这么长的沟，只知道大家都在干活，自己也不能闲着。
搓坏了好几根，终于搓成一条歪歪扭扭的，宝贝似的捧给路过的工人叔叔。
黎木沿着引渠走了一圈，从谷口坝址走到城南荒滩，整整七里路，踩了满脚的泥。
他看到孟管事带着人封堵第三处浅层裂隙，胳膊上的伤又渗了血，也不肯退下去休息；看到宗学的学徒们踩着泥水深一脚浅一脚，反复测算渠底的坡度，确保水能顺势流走；看到从前只会种地的农民，如今熟练地打桩、码石笼，动作比很多老兵还利落；看到高地上的炊烟一直没断，草药水的热气隔着雨雾飘过来，暖得人眼眶发涩。
他忽然想起以前，部落在凯尔塔刚开始挣扎的时候，人很少，日子很苦，缺粮，漏雨，一只二集黑风狼差点团灭整个部落，所有人都要拎着武器上防线。
那时候也没有什么完善的堤坝，没有系统的历法，全靠着一群人拧成一股绳，硬生生扛过了一个又一个季节。
现在部落大了，人多了，地盘广了，问题也跟着多了。
有偷工减料的蛀虫，有跟不上的防御，有第一次面对完整十季的狼狈，有付出血的代价的教训。
可骨子里那股劲没变，灾来了，就扛；坝垮了，就修；错了，就认，就改。
因为不认不改，都“被偷偷消失”了。
这才是部落能走到今天的根。
入夜前，谷口的矮坝先立起了雏形。
一丈多高的土坝，芯子是黏土石灰，外层裹着石笼，坝顶留了溢洪口，坝后挖了导渗沟。
虽然简陋，却足够拦住上游漫过来的第一波水。
三条引渠也全线贯通，顺着地势蜿蜒铺开，像三条手臂，稳稳接住从上游汪洋里分流出来的洪水，分别送往谷地、荒滩和下游沼泽。
当第一股浑浊的水流顺着引渠，安稳地流进谷口洼地时，工地上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
声音不大，每个人都累得快说不出话了，可眼里都亮着光。
一天一夜，连轴转的高强度劳作，磨破了手，泡肿了脚，可他们真的在洪峰到来之前，硬生生在荒野里挖出了一套滞洪体系。
后半夜，第二波洪峰如约而至。
好在比起第一波杂志极多的洪峰，这一波水体相对干净。
上游的汪洋水位再涨，浑浊的洪水铺天盖地压过来，撞向部落西侧的城墙。
换做昨天，这股水会顺着护城河倒灌进主河道，狠狠压在本部坝体上，逼着十二米高的坝体再次直面漫顶的风险。
可这一次，洪水刚到城墙外，就被三道引渠分流。
大半水流被引入谷口洼地，剩下的顺着旧渠与新渠，分别流向荒滩与沼泽。真正压向护城河与主坝的水量，瞬间减了近半。
坝顶的观测员死死盯着水位线，看着它一点点上涨，涨到距离子埝还有半尺的位置，便停住了。
稳住了。
消息传开时，坝上和工地上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压抑却沉重的欢呼声。
很多人瘫坐在泥里，抱着手里的工具，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们扛住了第二波。
黎木站在坝顶，望着下游被照亮的引渠方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胸腔里积压了一天的郁气，终于散了些许。
六百条人命的代价，换来了一次教训，也换来了一套更稳的防线。
这代价太重，重得他扛着都觉得沉，可路还得往前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孟管事。
他比白天更狼狈了，半边身子都沾着石灰和泥，手背上的灼伤起了泡，胳膊上的绷带又渗了血。
他走到黎木身边，扶着垛墙望向远处的洪浪，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黎木大人，我知道，功是功，过是过。东段决堤，六百条人命，我脱不了干系。等这阵子忙完，我任凭处置，绝无半句怨言。”
黎木侧头看他。雨夜的光很暗，照不清孟管事的表情，只能听见他声音里的平静，没有辩解，没有求饶，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
“我只有一个请求。” 孟管事继续说，“我家那小子，还小。从前我总想着给他留家产、留爵位，让他接着当贵族。现在我想明白了，那些都是虚的。等事情了了，能不能让他进宗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