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管事站在一旁，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之前从未真正在意过堤坝的质量，只当是捞钱的门路。
直到此刻亲眼看见巨浪拍岸、水蜥撞坝，亲眼看见管涌不断冒出，亲身体会着坝体的震颤，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偷工减料省下的那点钱财，换的是整段坝体崩塌、几千人葬身洪水的代价。
他引以为傲的功劳，在这滔天洪水面前，在数千条人命面前，轻得像一张纸。
完了。
错步了。
他嗅觉一直都很敏锐。
这也是他能从一众索西亚贵族中脱瘾而出，并成为最早的部落官员的原因。
可是。
这份嗅觉来自索西亚，而非凯尔塔森林。
在这里，一切思维模式，都要重新构筑。
低估自然地危险，低估突发情况，过分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多行不义必自毙。
“拿木桩来！打桩！”
黎木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慌乱。
周围的人眼中有恐惧，有不安，但却没有任何慌乱。
他们喊着号子，将桩基狠狠钉进土里，又释放法术，更换土质，刻画符文
“沿着坝背坡打梅花桩，桩间填草捆压沙袋，把整段坝身箍住！水下顶不住，我们就从岸上加固，就算坝基软，也要用木桩把它钉死在土里！”
话音落下，记录员第一个冲了上来，抱起一根木桩就往泥里砸。
他手掌磨出了血泡，泡在泥水里钻心疼，却咬着牙一声不吭。老土工蹲在旁边指挥桩位，嗓子喊得嘶哑出血。工人们排成两队，一队打桩，一队运沙袋，泥水溅得满脸满身，没人有半句怨言。
就连刚才还犹豫不决的两名护卫，也加入了打桩的行列。
孟管事看着这一幕，看着黎木站在最险的坝段，各级官员扛木桩、堆沙袋，雨水顺着他们的发梢往下淌，脸上满是泥点，却脊背挺直，稳得像一根钉在坝上的桩。
他忽然觉得陌生忽然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功臣，部落该优待他、纵容他。
可真正到了生死关头，站在最前面扛着的，不是他这些拿着功劳摆架子的旧贵族，是黎木这样的主事，是宗学出来的年轻后生，是一个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普通工人，是所有本该坐在富丽堂皇大厅里享受的高级官员。
他咬了咬牙，猛地叹了一口气。
忽然上前，一把扛起旁边的沙袋，踉踉跄跄地往坝边走去。
随从吓了一跳，连忙去扶：“老爷，您这是”
“别废话。” 孟管事声音沙哑，“坝要是垮了，谁都活不了。我孟某立过功，也犯过错，总不能看着它塌在我眼前。”
他还是不能理解这么做的原因。
但他的圆滑告诉他，想要继续走下去，现在必须这么做，哪怕只是做样子。
没人理他，也没人拦他。
所有人都在拼命，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
木桩一根接一根钉进土里，草捆、沙袋一层层垒上去，原本松软的坝背坡，被硬生生箍出一道坚实的防线。
管涌被一个个压住，坝体的震颤渐渐减弱。
水里的水蜥撞了半天没撞开坝基，又被石块砸得凶性大发，却始终无法突破那道土黄色的建气屏障，最终被洪峰裹挟着，不甘心地往下游去了。
这只是洪水来之前的涨潮。
就在所有人觉得，可以稍微喘口气的时候。
一些坝体后方，突然传来沉闷的泡泡声。
“！！！”
所有人汗毛倒竖。
不好！
这是地下部分，有水体穿过了坝体，出现了压力渗透现象导致的。
这意味着，水体依旧有了贯通的可能。
远处河谷，隆隆水声越来越厚重，大地微微震颤。
有人忽然大喊起来：“看河道！上游水面，浮起来成片断枝了！”
所有人齐齐转头望向河面。灰黄色的洪流裹挟断木、枯枝，密密麻麻顺着河道向下漂移，一根粗大的原木在浪中翻滚，重重撞上河道中央的礁石，激起数尺高浑浊水花。
洪峰前锋，已经进入水站观测视野。
老工匠攥紧手里的铁锹，掌心全是泥水，望着那段刚刚开始补强的不合格旧坝，喉结滚动。当初外包队伍偷减工序留下的差距，如今要所有人拿性命去弥补。
“抓紧夯土！加快速度！”
夯锤重重砸在黏土与草捆混合的坝体上，沉闷的撞击声，和远处洪水轰鸣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