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是哪里？”
“野营。” 姑娘顿了顿，又摇了摇头，“也不全是野营。我娘说，那是一座城。一座地下的、用人的骨头垒起来的城。”
海诺的目光，沉了下去。
姑娘把令牌紧紧攥在手里，像是要从那铁片上攥出一点温度：“我娘活着的时候，从不让我碰这东西。”
“她说，这枚令牌是‘钥匙’，是她从那边带出来，唯一没被搜走的东西。”
“她说，若有一天她死了，让我带着它，往东走，永远别回来。”
“可她没能带走你。” 海诺说。
姑娘低下头，眼泪砸在令牌上：“那年，粮队要过边区。我娘说，这是最后一次，过了这趟，她就带我和阿梨走。可车队还没到城门口，就被围了。”
“你娘呢？”
“她把我塞进粮垛里，一个人挡在车队后头。” 姑娘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听见她喊，让我别回头。等我从粮垛里爬出来，天已经黑了，满地的血，我娘不见了。”
海诺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阿梨说过的话，粮队遇袭，整条车队只剩下她一个活人。
可原来，活下来的不止阿梨一个。
还有这个姑娘，抱着她娘留下的令牌，一路躲、一路藏，直到被抓进矿区。
他看了那令牌很久，才缓缓开口。
“你娘挡的那一队人，” 他说，“和把你抓进矿区的，是同一批人。”
姑娘猛地抬头，眼底的血丝一点点泛上来。
“那令牌你认得？”
“不认得。” 海诺摇头，“但你娘说得没错，它是把钥匙。今夜我故意惊了钱掌柜，让他把话带回去，很快，这只手的主人，就会循着这把钥匙，亲自来找我。”
此乃谎言。
其实来边区之前，海诺也走过不少地方。
虽然大多时间在赶路，可是一些所见所闻却也不算少。
过程中。
他就恰好听说过有关的事情。
他站起来，望向西线野营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
“我等的，就是他。”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透。贫民窟里，又开始升起稀稀落落的炊烟。
远处城墙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
边区还像往常一样，一半是机器，一半是信念。
海诺收起草纸，把那枚令牌重新收进怀里。
这一次，他没有再往西北角去。
他在等。
等那条他亲手放出去的消息，顺着这条蜿蜒的血线，把他引到那只手真正的主子面前。
而他怀里那枚令牌，就是这条线尽头，那把还没被拔出来的刀。
等待，有时比行动更累。
海诺没有干等。他照常佝偻着背，在贫民窟里走动，像个真正的拾荒老头，可那双浑浊的眼睛，从没放过矿区账房的方向。
第二天，账房没动静。
第三天，仍旧没有。
海诺却不急。他太清楚这些人的脾性，越是沉得住气的，越是握着见不得光的底牌。他把令牌贴身收好，又交代阿梨，这几天带着她姐姐，夜里换地方睡，白天别往矿区那头凑。
第四天入夜，来的人，终于来了。
不是钱掌柜。
一个穿旧袍的军署文书，提着盏气死风灯，摸到破屋门口。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才压着嗓子，朝门里问：“里头的老先生，可是拿了块铁牌？”
海诺坐在黑暗里，没有起身：“你家主子，这么急着验货？”
文书一噎，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主子说，东西在他手里。要是真货，他愿出一个公道价。还请老先生，明晚三更，粮道三号哨塔外一叙。”
“明晚三更，三号哨塔。” 海诺重复了一遍，声音淡淡的，“回去告诉他，我准了。可让他想清楚，他派来见我的，最好是个能做得主的。”
文书应了声，提着灯，匆匆走了。
海诺在黑暗里，轻轻摩挲着怀里的令牌。
他知道，这是饵。
对方不敢在贫民窟动手，怕惊动军署，更怕闹出动静引来要塞核心的注意。
所以他们选在三号哨塔，那是他们自己的地盘，有接应，有退路，还有可能埋着刀。
可海诺要的，恰恰就是他们露头。
只要那只手肯伸出来，他就能顺着它，摸到它的肩膀，再摸到它的脖子。
当夜三更，粮道三号哨塔外，乱石坡上，月色稀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