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纷纭

“冯玉去衣”一事在之后的朝堂舆论、文人墨客中还出现过一些争议5。有人认为她是蒙冤受辱,不得不以此自证,故而不愿听人议论此事。每每见人著文章写诗词,总要斥责说“满朝文武皆伏跪不相看,你却洋洋洒洒大书特书,与揭人伤疤何异”。

但又有人驳斥,称如此高洁坚韧的品质,自是应当被写进文章千古传唱,有些人分明是自己觉得当众去衣是丢脸事,有这种想法才是对冯大人的不敬污蔑。前一波人又骂回来,说这些人睁眼说瞎话,谁不知道当众去衣是受辱?你觉得不丢脸,那你怎么不脱?

后一波继续反击,称冯大人是为家国天下,与寻常市井村妇袒胸露乳如何能一样?正因为粗鲁之举带着高尚情怀,才更令人钦佩震撼,更应该流传千古。冯玉对这些争论其实不是很在意,但也是传到她耳朵里了,扪心自问她当众脱衣就是因为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穿来这个世界前三年都是这么过的,而且朝堂上都是女人,脱个衣服会怎样?就算是有男宫人在,他们也早就吓得头都不敢抬了。2所以屈辱什么的她是没有感觉到,只是当夸赞的规模超出了自己预期,她还是隐隐感到不适应。

她顶着虐打没透露一字,那是因为她真的啥也不知道,她的确想过利用原主的身份为桀人谋利,以求被饶过一命。<2但是冯玉也记得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确实放弃了挣扎,觉得不能行叛国之举,大不了就是一死。

说起来她觉得自己那时也没做错过什么吧,只是这些溢美之词与她无关,那是原主的功勋。

那几日冯玉每每出入府邸,便会看到诗人雅士聚集在府门前。有人是为了一表倾慕,有人是为了一睹容颜,有人拿了诗词请她过目。有人只想要她一个眼神,追着车驾说自己是大老远赶来的。6

那场景让冯玉想起刚回京城不久,扳倒张瑶、樊荟时,樊家曾聚集了一些人围堵在她的门前,骂她是不忠叛臣,说她派人杀害了张台姥。那时她是真爽,那种字字骂到点上,句句评价客观,却又弱小到对她无可奈何的感受。<5

于是冯玉明白自己的沮丧从何而来一一这样的盛赞似乎还在提醒她,她仍没有成为原主那样的人,她还是没能做得和原主一样好。<1因为明知夸的不是自己,冯玉就没心心思给那些追随者正脸,总是一回来就忙不迭地钻进府中,或者一出门就让车驾快跑。<2除此之外她还怀有一个晦暗的心思,就是既然她承载了这份并不属于自己的喜爱和荣光,那么到她表现得令世人失望时,面对的又是该怎样的口诛笔伐呢大

再去御书房时,圣上待她也更显关怀,一见她便忙起身走来,前行距离之近,远超平日分寸。

惊得冯玉不由退去半步,作揖道:“圣上,这几日臣下府邸被围,未能早日进宫面圣,还请圣上恕罪。”

圣上便因此顿住步子,如受了提醒般站定,看向身前俯首作揖者。险些溢出的情绪也就此收敛住,就此找回了从前所受教诲:“冯姑母何罪之有。朕知您苦于出行受阻,但朕也十分理解那些守在冯府门外,对您倾慕有加之人。”

“………臣何其惭愧。不论是何情境,臣都不该于朝堂上让圣上见臣失态一面。这些日子里臣先是纵女闯祸,后是殿上失仪,如今反因此受人追捧,真羞煞我也。臣,愧为兰章令。”

“冯姑母无需有愧。"圣上仍在她身前站着,冯玉的手背几乎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兰章令教化万民,贵在礼义德行。身陷囹圄不失操守是得,亲信犯错不加包庇是德,诬及己身据理力争是德。您不是兰章令谁是呢?"6“圣上令臣……愈发惶恐。”

话音刚落,便觉一双温热的手覆住自己手背,继而向上抬起示意她直起身来:“您究竟是怎么熬过那些日子的?"<2怎么熬过的?

说实话冯玉觉得那些日子对她来说,没有别人想象的那么可怕。她一穿过来就是一身伤,要说痛在那一瞬间就痛麻了,更多的可能是懵。她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哪,穿成谁了,该如何破局。另外她从来没说过的是,那几天她一直惊异于殴打她的几位姐妹看上去像一堆锅碗瓢盆,形象颇为滑稽。<8

冯玉刚从外头回来,手上带着一丝凉意,随着直起身也自然地收回手去:“臣得先帝赏识,以如此年轻居高官厚禄,此恩永世不能相报。便是熬不住又能如何,留得这条命在,还能回到大昭,完成先帝遗愿,此生便已知足了。”冯玉与圣上之间其实甚少谈及先帝,此时一提,便见年幼的圣上撇过脸去,任谁看了都要道一声君心难测:“先帝心中真的有朕吗?"<1“圣上此问极谬。您在先帝心中,是最重不过的。她为了您,险些酿成大错。”

“既然如此,她为何迟迟不将朕迎回大昭,为何没有等朕看她最后一面?”因为当时大殿下党一家独大,因为先帝临死时冯予安喊了一声母亲。这事可不能让圣上知道…-。2

冯玉稍一顿住,便听圣上继续道:“那时朕日夜兼程回京,是为见母亲。但朕终究没有见到她,只见到了承她遗愿辅佐于朕的冯姑母。朕知道自己有负妃母教诲,做了一些错事,但是朕对您一向是亲近信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