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1 / 4)

诸园贵人 晏焦 3034 字 1个月前

第58章第五十八章

离开帷幄,先应付中常侍、詹事司马夫人,再强装镇定地走过驻守殿陛的羽林郎。我一路穿越庭院,向乳母所在的旁舍靠近。决心求死之前,贾禾阳几乎为我筹备好了一切。她巧妙编造的谶言为刘庄设立了一个堪称完美的假想敌,从而顺利为我固宠,与此同时,她还得到了贺延年的信物,并不忘在自缢之前,提前命人从长秋宫接回我的奴奴。当我驻足在馆舍门外,牖内的灯烛光亮几不可见,奴奴已经在乳母的陪伴下入睡,我不忍吵醒女儿,却心如刀绞,想要尽快见到她。踟蹰间,我的喉口蔓延一片苦涩,再次展开手中绢帛确认,回想那句"太子同生"的载录。中庭微弱的火把不足以照亮公主所居的馆舍,眼中堆积的泪水也不允许我在深夜看清那些文字,而我仍然一边固执地扫视绢帛,一边无法抑制地痛哭。假如能救我的刘奴,我宁肯她投生到别人肚子里,做阎贵人的女儿、永巷宫人的女儿都好,只要避免和太子同母,她的寿命或能长些。可这个孩子却偏选了贾贵人做母亲。

她才刚受封平阳公主,才刚一岁半,我无法直面贾禾阳的警告,又一时难以冷静,只能站在原地不断哭泣。幼年、少年的时候,我会为各种事悲伤,比如家里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交食堂,别的同学中午都吃大锅饭,我吃家里带的荞面馍;再比如家庭对我的不公正对待,都会引发我的哭泣抗议,但最终,我意识到,在漫长的岁月里,没有任何一件事能够通过“流泪"行为解决。于是我认识到,人脑的理智十分有限,当脑子里有太多水的时候,理智要被稀释,困难罕能解决。这时候,人必须哭泣,把脑袋里的液体排空,才能用沪淀出的冷静解决问题。而排水量多少与事情的悲伤程度呈正比,当事情的毁灭性巨大,眼泪的流量也会同步增大。

随着年纪增长,我可以不再为午饭哭、为无聊的亲情哭;但直到我临终的最后一刻,我都不能不为女儿哭。此刻,悲伤已经尽数到来,我可以酣畅淋漓地泣涕,越快排出那些泪水,就能越快清醒。两刻钟后,我努力挺直深躬的脊背,擦干下颌滴落的泪水,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旁舍的木门。轻微的吱呀声吵醒了外间守夜的乳母,我轻声示意她回庑房休息,随即脱掉丝履,手举青铜烛台入内,点燃了半盏灯架。奴奴在卧具中侧身熟睡,两只小手交叠着摆在耳边,非常乖巧。我凑近亲吻她的脸庞,紧挨卧具席地而坐,动手将那两张绢帛铺开在地的同时,不久前慌乱藏在袖中的玉璜也一并掉了出来。1

得到贺延年的玉璜,某种意义上是在为贾禾苗的往事验讫。她的遗体被送出宫那日,我曾劝说自己,让悲伤猛烈地来,也要迅速过去;要时刻记住这一刻的感觉,却切忌自怜太久。如果说禾苗的死亡只是一次预演,那么奴奴的命运侧是残酷的、切身的实战。

第三卷帛书比其余两张更大,上半篇的字迹还算隽秀,后半部分竟开始乱写乱画。我困惑地擦干泪水,凑近烛火开始阅读。“钟维,读完第二封信,我猜你此刻必然痛哭流涕,但请别把这张书帛当做手帕擦泪。你已明白,客星不会允许我将足以改变未来的史实告知你,因此,面对如此珍贵的交流机会,我始终在揣摩,除过上海的生活进展之外,我所要向你传递的最重要、最能稳妥送达的信息是什么。尔后,我有了主意。假使我告知你'大汉终将灭亡',并不新鲜,你不会有所撼;反之,那些真正能够触动你、让你极悲极喜的,才是最需知的。陈寿言′良药苦口,唯病者能甘之;忠言逆耳,唯达者能受之’,正是此理。甘言疾也,苦言药也。今以实告你,非欲伤你,实欲救你。试想之,你宁愿如今痛苦,还是一无所知,等刘奴十来岁骤然薨逝时才肝肠寸断?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你当重振精神,爱护身体,才能早生警惕,护住骨肉。你离开的几月间,刘庄既不关怀刘炟,也不主动看望刘奴,姑且认为他不愿与我接近,但仍然可见大汉天子的心并不在儿女身上,他在乎的从来只是母亲。

钟维,放眼掖庭内外,天下至爱刘奴者唯你一人;即便我得以先知,所能安心托付者亦独你一人。我知你的秉性,知你坚韧温和,但谨防你当真为此一蹶不振,我要求你把她视作我的女儿。

你既使用我的躯体,就要对我,以及我的女儿负责。”我与贾禾阳是天下最了解彼此的人,她一令我提神振醒,二以责任告我,确保我打起精神。读完绢帛的上半部分,我的眼泪仍旧滴落,却不似方才那般胸闷心痛了,贾禾阳本人仿佛正与这些文字同在,冷静地维护我,且庇佑奴奴。命运的馈赠应该有价格,我重活一次,要遭遇惨烈的车祸;贾禾阳逃离掖庭,需得经历一场血腥的自缢;那么倘若要为女儿改命,就得由我长久地承担重负,直到再也不能关照她为止。

在这段文字之下,墨迹与笔迹忽然有了显著不同,乍看便知不是同日所写,她的文字开始变得琐碎,应当是短暂回过上海、再次返回之后的作品。其中先匆忙地记录了委托债主保管躯体的经过,紧接着乱糟糟地连写几句"钟维何往”、“如之奈何”、“怎归方外”的牢骚,甚至泄愤似的在帛上花了一条歪七扭的黑线。

很明显,我的消失对她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