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第四十七章
我擅行换印、利用云光殿的亲信黄门的事情并没告知姨母,和刘庄一起东归至今已有半月,她来探望过数次,皆被我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眼看册立中宫和太子的事愈发板上钉钉、提上日程,赶在正月癸巳郊祀之前,郑众与云光殿黄门韩京密切关注着那位好赌好酒的庐监,预备一鼓作气换掉掖庭令的铜印。假如视掖庭为一间高速运转的机构,一把手少府即是董事长,掖庭令如同黄门、詹事、庐监等人的分管领导,日常行赏和工作诏令的颁发需要公章,,每夜被召幸的嫔妃也需精准记录,用印确认。掖庭令不是机构下不知疲倦的机械,无法日夜当值,就像公司法人和董事长并不会随身携带公章,而是交由行政。只要确保正确的印章盖在正确审批的文件上,这台机构便能高效运转。“掖庭令印"四个字里永远不会指名道姓,说到底,重要的永远是这枚官印,不是这任官员。少府阴就的倒台为掖庭令敲响了警钟,这名三十二岁、名为张士通的官吏曾为阴氏故吏,在直属上级自杀身亡、少府之位空悬之时,他急需为自己找一个新的倚仗。一旦陷入权力斗争和自保的惶恐之中,哪儿还有心专注正经工作。
当然,素无甚交际的贾贵人不会是他的首选,而即将正位宫闱的马贵人却是。全然不出我所料,朝廷例赐准皇后黄金、白玉壁等器物,他必亲自造册送至云光殿,恭敬卑下,做小伏低。
正月己丑日后响,刘庄赏赐云光殿《周官经》与《董仲舒书》古本,我笃定掖庭令次日正常到省中当差,十有八九亲自奉去,于是命人当夜换印。待次日正月庚寅夜漏方尽,我便轻手轻脚地晨起梳妆,竭力避免把奴奴和小五吵醒。永平三年正月中旬郊祀,刘庄要见史官,正仪度,下诏劝课农桑。祭祀之前,他需受洁净斋戒的禁令制约,暂不召幸临幸,我于是带着孩子一起睡。奴奴和小五对此非常开心,睡前早早便躲在床帷里玩,一岁的小姑娘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要和兄长一起睡在榻内。
九华殿的矮榻非常宽敞,往常与刘庄在上面翻滚个三圈总归不成问题,睡母子三人更绰绰有余。我怕孩子睡姿狂野,因此总把熟睡的小五挪到榻外,在边沿摆上软枕作挡,谨防他因不老实而掉下去。同时自己睡在他和奴奴中间,关注女儿的状况。
小朋友的身上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每个孩童的味道不一样,然小五和奴奴的气味却很相似,出于母子天性,我即便蒙眼也能凭嗅觉准确分辨自己的孩子。
同有奴奴和小五,我从未厚此薄彼,甚至怜爱女儿幼小,更多疼她一些。孩子是母亲腹中切实掉下的血肉,二十世纪的卫生条件再发达于建武永平年间,妊娠的痛苦仍不可免半分,我以贾禾阳的身体做了母亲,竞愈加难以理解,我的父母为何不曾对女儿抱有半点心疼。
如今的我暂时搁置了钟维的姓名,摆脱旧处,成为胶东侯府的女儿禾阳,不再承担畸形家庭情感代际的更迭责任,而是能够心安理得、大方坦荡的疼爱自己的女儿,不论她是小五的长姐还是小妹,都是母亲的掌中明珠。难以料想,如果没有奴奴,小五的离开会使我身边重新恢复寂静。忙活了两年多,违背贾禾阳意愿、强行为她求得的孩子,就这样一朝作为后备天子,被带离我的身边。我总不满刘庄将我明言拒绝的东西强塞给我,可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对待禾阳。我们强行把自己认为最营养、美味的珍馐喂给在意之人,固执以为多有裨益,结果嚼了嚼咽下去,才发现对方过敏。那阵麻木眩晕的感觉始终折磨着我,再充足的睡眠也无法缓解,我的月信本该在正月初来,却至今未至,只觉胸涨腹痛,找太医令看过,也说并没见孕脉,或许只是身量瘦削,受不得长途跋涉的辛劳而已。为此,食官特意为我备了雒牛腴,以此补血。
在更衣用过早膳后,我回到帷幄内去看孩子。轻声靠近掀开缎帘,才发现奴奴已经醒了。
她安静地趴在榻上,脑袋枕着那只充棉的小枕头,呆呆看着还没睡醒的兄长,一声不吭。见我回来,她蜷起两条短腿想要爬起,最先翘高的竟是圆滚滚的小屁股,极其憨态可掬,我探身给小五盖好被子,随即将女儿抱进怀里,带离帷幄,去换溺布。
那日打碎的云母牖早就换上了新的,窗外天光微亮,屋内燃着铜炉,宫人们走动和劳作的声音好似白噪音。奴奴换好了干爽的尿布,坐在我盘起的双腿上,任由母亲将她细软的头发扎成垂髫,还是那副安静模样。我很好奇女儿的性格究竞随了谁,禾阳可没有如此乖巧婉静,奴奴的性格大抵更像我、而小五的模样更像她。
我在殿中陪伴他们玩到正午,孩子们在乳母和詹事的辅助下吃饭。三岁的小五已经断奶,不再需要乳母哺育,只用牛乳和羊乳,而即将满一岁的奴奴也在我的要求下踏入过渡期,不再单纯食用乳汁,而是佐以米糊蒸菜,作为辅食。午后,我一改前日避而不见的态度,主动前往云光殿拜会了姨母。她的殿宇与我随刘庄离开雒阳之前别无两样,只是多了些新赐的永巷宫人,他们穿着布袜在屋中收整、装箱,预备在月底前把常穿的贴身衣物、古籍和首饰搬去长秋宫,以备封后礼典后顺利入住。
不知为何,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