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达维亚的午后,闷热得象是一个巨大的蒸笼。
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仿佛要将这热带的暑气叫破,而在总督府那间挂着厚重天鹅绒窗帘的会议室内,空气却冷硬得象是一块凝固的生铁。
这里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东方的权力心脏。
巨大的橡木长桌上,铺开了一张占据了半个桌面的南洋海图。
海图的边缘已经被雪茄的烟灰烫出了几个焦黑的斑点,正如这张桌子旁坐着的几个人,此刻的心情一般焦灼。
这位在野心勃勃的殖民霸主,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海图上那个被朱砂圈红的位置安南,升龙府。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那是上好的苏门答腊烟叶燃烧的味道,混合着咖啡的苦香,却掩盖不住在座众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挫败感。
“两门十二磅的加农炮,五百支最新式的火绳枪。”
“总督阁下,不仅仅是军火。”努伊斯的声音带着让人不舒服的冷静,“我们在安南布局了三年的大米收购网,也断了。大明军队接管升龙府的第一件事就是封锁粮仓,清查帐目。我们的代理人,那几个安南的大粮商,脑袋现在应该已经挂在城门口风干了。
“1
“我们被耍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看着窗外繁忙的港口。
“那个大明皇帝,他给我们演了一出好戏。之前他放出风声,说是要重开海禁,要整顿市舶司。我们象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沿海,拼命地想要在广州、在泉州抢占贸易份额。”
“这不符合常理。”
努伊斯突然开口,他的手指在海图上划过一条线,“总督阁下,您注意到战报里的细节了吗?大明军队从广西出兵,一路向南,穿过了数百里的热带雨林。那里是什么地方?
那是瘴气横行毒虫遍地的鬼门关!”
努伊斯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是商人在发现市场异常时的敏锐:“按照常理,北方的军队到了那里,光是疟疾和痢疾就能放倒一半人。可是大明军队呢?他们的非战斗减员极低!战报上说,他们喝开水,有专门的卫生队”负责清理营地,甚至还有一种奇怪的白色粉末用来消毒————”
会议室内陷入了一阵死寂。
在座的都是人精,他们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在这个时代,后勤和医疗就是战争的短板。
如果大明真的掌握了某种能够克服热带疫病的技术,那么大明的威胁就不仅仅是那个庞大的体量,而是一种全方位的,令人室息的统治力。
“你的意思是————”眯起了眼睛,“我们在面对一个我们完全未知的庞然大物?”
“是的。”努伊斯合上鼻烟壶,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那个皇帝比我们想象的要可怕得多。他懂贸易,懂人心,现在看来,他甚至懂格物。”
恐惧的情绪,在这些习惯了用坚船利炮说话的殖民者心中悄然滋生。
“不能硬碰。”
角落里,一名负责财务的理事打破了沉默,“我们在大员的热兰遮城虽然坚固,但根基未稳。如果现在和大明全面开战,我们的贸易链会断裂,阿姆斯特丹的董事会会杀了我们。”
“当然不能硬碰。”
“既然这头狮子醒了,而且爪牙锋利,那我们就不能做那个拿棍子去捅狮子的人。”
“然后呢?”努伊斯挑了挑眉。
“然后,告诉大明,我们愿意帮他们剿匪。”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海盗两个字上,“郑芝龙虽然受了招安,但南洋的海盗多如牛毛。我们要主动提出,愿意配合大明水师,出人出力,去深海、去远洋剿灭那些海盗。”
“妙啊。”努伊斯瞬间听懂了。
大明的水师虽然庞大,但远洋作战经验不足。
荷兰人主动帮忙,既能把大明的水师拉进远洋的泥潭,消耗他们的银两和精力,又能借机摸清大明水师的底细。
更重要的是,只要大明的水师忙着在海上捉迷藏,就没精力来管荷兰人在大员的小动作了。
“用贸易顺差换取他们的丝绸,用笑脸换取他们的时间。”端起桌早已凉透的咖啡,象是在举杯庆祝,“等到他们在内耗中疲惫,等到我们摸清了那卫生技术的底细————那时候,鳄鱼才会合上嘴巴。”
海风带着咸腥味,吹得“独角兽号”的帆索哗哗作响。
夕阳将海面染成了一片血红,波光粼粼中,两支船队正在交错而过。
镜头里,一艘悬挂着红白蓝三色旗的荷兰战舰正在缓缓降下主帆,撤去炮衣。
甲板上的荷兰水手们排列整齐,向着对面驶过的一支悬挂着大明金龙旗的舰队脱帽致敬。
那是近乎屈辱的谦卑。
“看看那些荷兰佬。”大副站在布莱克伍德身边,嚼着烟草,满脸的幸灾乐祸,“平日里在海上横行霸道,见了我们的船就跟见了肥肉一样。现在呢?在大明水师面前,乖得象条没了牙的老狗。”
“老狗?”
布莱克伍德放下望远镜,“不,那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