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城,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内。
御史台的一位以刚正不阿着称的言官正坐在书房里,对着摇曳的烛火发呆。
他的桌案上,摆着一份刚刚写好墨迹未干的奏折。
奏折的题目触目惊心:《弹劾督师卢象升杀降不祥疏》。
在这份奏折里,他引经据典,痛斥卢象升在安南屠杀战俘驱赶百姓手段残忍,乃是酷吏行径,必将招致天怒人怨。
甚至隐晦地批评了远在广州的皇帝好大喜功,离京在外,有失国体。
他原本准备明天把这份奏折递交给通政司。
但是现在————
窗外传来了街坊邻居的欢呼声,那是庆祝安南大捷的鞭炮声。
言官喃喃自语,脸色惨白。
他想起了今天文渊阁里那荒坟般的沉默,想起了同僚们那一转脸就变得谄媚的嘴脸,更想起了那个远在千里之外,却仿佛无处不在的皇帝。
如果这份奏折递上去,送到了广州行辕——————
那位刚刚灭了一国的皇帝,会怎么看?
他会觉得自己是忠臣吗?
不,他只会觉得自己是那只挡在车轮前的螳螂。
“阮氏九族皆没————”
这几个字突然在他脑海中炸响。
皇帝连一国之君都敢灭族
皇帝杀过的人,能从京师排到广州了吧。
“————彻底变了啊。”
言官长叹一声,伸出颤斗的手,将那份耗费了他三天三夜心血的奏折凑到了烛火上。
火焰舔着纸张。
看着那黑色的字迹在火光中化为灰烬,他的心里空落落的,仿佛某种坚持了一辈子的信仰,也随着这阵青烟消散了。
他知道,从今往后,朝堂上再也没有直谏的清流,只有识时务的能臣。
因为那个皇帝,不需要他们来教怎么做皇帝。
如果说文官们是在利益面前不得不低头,那么勋贵集团则是彻底发自内肺的狂喜。
英国公府。
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整个京城的权贵圈子都知道,英国公张维贤这次是彻底押对了宝!
“哈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张维贤坐在正厅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只海碗,里面装满了烈酒。
他红光满面,胡子都翘到了天上,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那副老态龙钟的样子?
“来来来!喝!都给我喝!”
张维贤指着底下一圈坐着的勋贵子弟,大笑道,“看见没有?这就是跟着陛下走的好处!”
——
他的儿子,也就是刚刚从辽东调任安南的小张将军,虽然人还在前线,但捷报里可是专门提到了他的名字—“率骑兵冲阵,斩首百级”。
其中一位公爷端着酒杯凑过来,语气里满是羡慕嫉妒恨:“老国公,还是您这双招子亮啊!当初陛下要去辽东,满朝文武都反对,就你又是送钱又是送粮,还把嫡亲儿子送去。现在好了,令郎在辽东,友仔在安南立了头功,以后这英国公府的前程,那是铁打的了!”
“嘿嘿,这叫眼光!”
张维贤得意地捋了捋胡子,眼神扫过周围一圈人,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却又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们啊,还是太嫩!胆子还是太小!”
“哦?”一群勋贵连忙凑了过来。
“当初平辽东、灭建奴的时候,我就跟你们说过风向变了。”张维贤用手指点了点几个侯爵,“那时候你们当中有几个机灵的,偷偷塞了几个庶子旁支子弟去辽东混军功,后来朝廷论功行赏,是不是尝到甜头了?”
那几位被点名的侯爵让笑着点头:“是沾了点光,沾了点光。”
“尝到甜头了,所以这次陛下打安南,你们胆子大了点,派去的人比辽东那会儿多了不少。”张维贤话锋一转,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杯盏乱跳,“但是,还不够!远远不够!”
张维贤瞪着眼睛,目光如炬:“看看你们派去的都是些什么人?要么是不得宠的庶出,要么是甚至连族谱都未必进得去的远房!你们这是在拿皇上当傻子哄呢?还是在那这投机倒把呢?”
“咱们这位万岁爷,那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他不喜欢听那帮酸儒念经,他喜欢看实打实的忠心!他为什么去广州?不就是嫌京城这帮人太磨叽吗?”
“咱们勋贵是什么?咱们是皇家的狗!是皇上手里的刀!”
张维贤站起身:“以前刀生锈了,那是咱们没用。现在皇上要磨刀,要杀人,你们却还在那藏着掖着,舍不得把家里的千里驹拉出来,只肯拿几头以此充好的驴去凑数?”
“可是世伯,”一个年轻的小侯爷尤豫道,“安南毕竟山高路远,万一————”
“笨!”
张维贤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富贵险中求!辽东你们错过了大头,安南你们只敢喝汤,以后还有南洋,还有更远的地方!皇上要用人啊!皇上要的是那种能把身家性命都交给他,敢跟着他去天边咬人的疯狗!”
“听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