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府衙,白虎节堂。
这里曾是广东布政使司最为风雅的议事所在,墙上本挂着苏杭名家的山水画,案头常供着雨前龙井。
如今的檀木的长案上,堆积如山的不再是锦绣文章,而是如雪片般的斩立决文书,以及一把尚未归鞘甚至在护手上还凝结着黑紫色血痂的尚方宝剑。
卢象升瘦了,颧骨高耸,那张原本白净的脸庞被南方的烈日晒成了古铜色,眼窝深陷,布满了红血丝。
他并未穿那身像征着封疆大吏威仪的绯红官袍,而是身着一套依照天子图纸特制的,略显怪异的贴身锁子甲。
“督师,南海豪族陈氏、番禺大户黄氏,还有顺德那边的几个宗族族长————
都在堂外跪着。”
说话的是一名亲兵百户,也是卢象升从京师带出来的老弟兄。
他说话时小心翼翼,仿佛眼前坐着的不是人,是一尊随时会炸膛的红衣大炮。
“他们说————愿意捐纳白银三百万两,只求督师开恩,饶过他们私藏甲胄、
勾结海匪的死罪,给家族留一条香火根苗。”
“三百万两?”
卢象升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冷得象是一潭死水,“三百万两白银,就想买回那数百条私兵的命?就想买回他们这百年来在地方上私设公堂、把持江道、草菅人命的罪?”
他拿起桌上的狼毫笔,笔尖饱蘸浓墨,甚至没有一丝停顿,在一份文书上狠狠画了一个巨大的红圈。
“告诉他们,晚了。”
卢象升的声音嘶哑,却带着金石撞击般的决绝:“自陛下命本督南下那一刻起,这广东的天,就已经变了。在大明律法面前,没有陈家,没有黄家,只有大明的子民与大明的逆贼!”
“传我将令!”卢象升猛地将手中毛笔掷于地上,墨汁飞溅,宛如黑色的血花。
“陈、黄等七大宗族,私蓄死士,囤积违禁火器,暗通海寇刘香馀孽,证据确凿,罪不容诛!”
“族长及其嫡系子侄,即刻斩首示众!其族田尽数充公,转赐归义疍民;家产不论金银细软、粮食布匹,全数抄没入库;至于那些被他们豢养的私兵乡勇————打散编制,脸上刺字,编入陷阵营”,这一仗,让他们冲在最前面赎罪!”
“若是再有人敢以此聒噪求情,或是聚众闹事一一”卢象升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冷笑,“同罪连坐,杀无赦!”
“是!”亲兵百户抱拳领命,冲出了节堂。
不多时,衙门外便传来了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嚎与求饶声,紧接着,便是人头落地时特有的沉闷钝响。
卢象升缓缓闭上眼,双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仁义礼智信,那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教条。
可当他真正踏上这片土地,看到那些豪强宗族如同吸血蚂蟥般盘踞在百姓身上,看到那所谓的乡贤竟然拥有比朝廷还要精良的铠甲,拥有自己的水牢和私刑时,他终于明白了离京前皇帝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广州城外,珠江滩涂。
这里原本是一片恶臭熏天、垃圾遍地的滩涂,住着广东最底层的贱民一胥户。
他们终生漂泊于破船之上,上无片瓦遮身,下无寸土立足,若是敢擅自上岸,便会被岸上的宗族家丁打得半死。
在那些大老爷眼中,这群人甚至不如家里看门的黄狗。
可今日,这片滩涂上却沸腾了。
无数光着脚、皮肤黝黑的蛋家汉子,正赤裸着上身,排成了一条条长龙。
他们的脸上虽然还带着几分畏缩与不信,但那眼中闪铄的,却是这几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希冀光芒。
因为那个被称为卢阎王的白袍督师,刚刚在此地立下了一块巨大的木碑。
碑上只有十六个大字,字字如雷:“入伍杀敌,削籍为民;授田建屋,光宗耀祖!”
“大家都听好了!”
一名从京营调来的老把总,正站在高处,手里挥舞着一本刚印出来的户籍黄册,扯着嗓子大喊:“督师爷说了!咱们大明只认英雄,不问出身!只要你们肯为了皇上卖命,只要你们能把那安南的猴子给灭了!这就是你们的出身纸!”
“看到那边没有!”把总指着远处刚从那些被抄家的豪强手中夺来的大片良田,“那原本是陈大户的地,现在,谁能在安南砍下一颗脑袋,回来就分五亩好田!老婆孩子准许上岸盖房子,官府给你们发红契,世世代代受皇粮!”
人群轰地一声炸开了。
“大人!您说的是真的?俺们————俺们真能上岸?”一个满脸风霜的疍家老汉颤斗着问道,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死的时候能埋在土里,而不是喂鱼。
“放屁!督师爷的话还能有假?”那把总瞪圆了眼,“那些大户的人头还在城门口挂着呢!咱们督师爷连那些土皇帝都敢杀,还骗你们这些穷哈哈?”
“我要当兵!我要当兵!”
“我也去!俺水性好,能在水底憋两刻钟!”
“我也去,哪怕死在安南,只要让娃儿能上岸读书,俺这条命卖给皇上了!
”
一时间,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