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靴声慢慢走远。
兄弟俩对着看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暗下去，书房里的温度一点点往下掉。
溥杰拿起军帽戴在头上，整理了下衣领。
“我该走了，待久了吉冈要起疑心。
有什么消息，我想办法让随侍递进来。眼下形势不明，皇上千万别露半点口风，日本人给什么文件，签就是了。”
溥仪点了点头，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两包装好的点心塞过去，做出串门走亲戚的样子。
“你自己也小心。回去跟你那边的人都打个招呼，最近少出门，少说话。”
溥杰接过点心行了礼，掀帘出门。皮靴声沿着走廊越走越远，跟着是西角门开门关门的闷响。
溥仪站在窗玻璃后，撩开一条缝看着黑色轿车驶出巷口。
大街上的军用卡车一辆接一辆往南开，车斗盖着帆布，看不见里面装的是人还是货。
雪粒子打在玻璃上，碎成细细的白点。
南满铁路的主线离新京不远，汽笛声顺着风飘过来，闷沉沉的，压在宫墙的黄琉璃瓦上。
复县不远处，一列军列正碾着结冰的铁轨往北疾驰。
机车头的煤烟拖得老长，煤灰落在平板车厢的炮衣上，落在士兵的棉帽上。
前面十二节平板车拉着拆解的九二式步兵炮、军用卡车和挽马，后面十八节闷罐车厢里，塞着第十四师团步兵第二十八联队的三千多头鬼子。
部队凌晨四点就在旅顺车站集结，军械兵挨个核对弹药箱，炮兵给炮管裹上防冻的棉套，人马折腾到天光大亮才发车。
一路靠站避让了六列往北满运送给养的货车，晃了十四个钟头，入夜才抵达复县站。
汽笛又响了一声，车轮摩擦铁轨，溅起一串火星。
站台早就清了场，候车室的门窗全贴着封条，护路的伪满军端着旧步枪站在围栏外，连靠近站台的资格都没有。
兵站的士兵抬着饭团桶和桐油桶排开，开水桶里插着铜瓢，白汽裹着米香味往车厢里钻。
闷罐车门哗啦一声拉开，士兵背着三八大盖依次跳下车，皮靴踩在踩实的雪地上。
长途坐车的疲惫挂在每个人脸上，有人捶着腰活动腿脚，有人凑到开水桶边舀热水，棉帽檐上的霜化了，顺着脸颊往下滴水。
联队长横川勇雄扶着军刀走下车，军衔肩章在站台的马灯下泛着光。
少佐参谋竹下抱着文件夹快步迎上去，军刀碰着马靴，抬手敬礼。
“大佐阁下，第二十八联队全部抵达复县，无一掉队。
兵站备了三百人的宿营地，弹药和干粮可以随时补充。”
横川点了点头，哈出一口白气，目光扫过站台两侧的警戒哨。
“盖平方向有动静没有。”
竹下立刻从文件夹里抽出两份电报纸，纸质在低温里冻得发硬，边角卷着。
“刚收到的急电。一份是盖平县副县长井上康成发来的，一份是师团部转来的奉天方向通报。”
横川接过电文，走到站台边的马灯底下，就着昏黄的灯光扫。
头一份电文写得仓促，字里行间透着慌。
说渝军登陆营口的流言已经传进盖平，满籍官吏和警察队伍人心浮动，县城已经全城戒严，四门收紧，所有警察取消休假巡逻，
可守军只有一个步兵小队加三百警察，弹药不足，请求援军火速北上。
横川看完，手指弹了弹电报纸，扭头看向竹下。
“一个三十多人的守备小队，加三百连子弹都配不齐的警察，连城门都看不住。
传令第一大队，吃饭限时二十分钟，立刻给机车加煤上水，两个小时后发车，明天天亮前，必须推进到盖平以南，先挖好野战工事，把路口堵死。”
竹下低头在本子上记完，伸手指了指第二份电文。
“师团部刚转来第七师团的通报。
第十三联队今天下午已经在奉天装车，沿南满铁路南下，预计三日后抵达大石桥一线。
师团部命令我部继续北进，与第十三联队形成南北夹击，把登陆的渝军全部压在营口滩头，不许放一人一马退回海上。”
横川拿起第二份电文，逐字看了两遍，又抬眼看向站墙上挂的铁路运行图。
旅顺到复县这一段，他走了十四个小时，越往北铁路离海岸线越近，沿途据点空虚。
他原本担心自己孤军冒进，会撞在别人的重兵口袋里，如今确认第七师团从奉天方向压下来，绷紧的下颌松了些。
站在旁边的第一大队长向前一步，开口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