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烟卷在桌沿上摁灭，抬手把三张照片摞成一沓，推回施密特面前。
他站起来，绕着炭盆走了两步，皮靴在青砖上踩出沉闷的响动。
施密特张嘴要说话，孙明远抬手压住了。
孙明远特意避开了后边的一个问题，随即走回桌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德意志的军工巅峰，就值这几台机床和几船钢板？这个价钱传回威廉港，船厂的工程师怕是要骂街。
施密特的脸涨成了暗红色，手指头按着照片的边缘，
孙明远重新坐下，提起茶壶把两只茶盏都添满了，这回茶汤的颜色已经淡了，飘着两片碎茶叶。
他竖起一根指头。
第二根指头竖起来。
施密特往后靠进椅背，领口的红印子更深了。
施密特的手在公文包的铜锁上停了好一会儿，到底没再打开。
施密特指尖叩了叩铜锁，
“我最后提醒阁下。”他把三张照片扒到桌角，胳膊肘撑着酸枝木桌面，“德意志的工业产能，是贵方目前能拿到的最稳定外援。
柏林要是停了所有合作，前线打弯的炮管、趴窝的坦克发动机、飞机损耗的备件，总不能靠济南那座刚点了第一炉的钢铁厂造出来。
北边关东军顶着漳河防线，南边日本海军盯着胶州湾，你们从哪弄这么多先进装备补战损？”
孙明远没接话，指尖摸着军装内兜的布边，摸出两张硬卡纸名片，手腕一翻，平拍在电报纸旁边。
烫金的俄文字母先露出来，另一张印着花体英文，边角还沾着点墨水印。
“彼得罗夫的人昨天刚出这个门。”孙明远端起茶盏刮了刮茶沫，
“汽油供应量在原有基础上加三成，精密机床直接提现货，型号不比你们的差，价码低两成。花旗国的詹森特使，车队已经过了德州，三天后进济南，钨砂、铝土矿有多少收多少，港口起重机、炼油厂配件敞开供，连半句装备来路的话都不问。”
施密特伸手去碰名片的手顿在半空，炭盆里蹦出个火星，正落在名片边角，把烫金的字母烤得卷了边。
他手往回一撤，胳膊肘带翻了面前的冷茶，半盏黄汤泼在照片上，把沙恩霍斯特号的舰影泡得发皱。
他赶紧摸出西装内袋的亚麻手帕，按在桌面上吸水，手帕蹭过照片上的主炮，留下一道水渍。
“阁下误会了。”他的嗓门压得比刚才低了半截，手帕攥在手里拧成一团，
“我只是转达柏林的指令，没有逼迫贵方的意思。潜艇耐压钢的冶炼工艺、配方还有检验标准，我立刻发加急电报回柏林请示，所有条件都可以谈。
还请阁下多给两天时间，不要急着跟第三方签长期协议。”
孙明远指尖把湿透的照片拎起来，甩了甩水，摞回施密特的公文包边。
他提过紫砂壶，把施密特面前的冷茶盏撤了，换了只干净的白瓷杯，斟上刚泡的热龙井，热气裹着茶香散开来。
“柏林有这个态度就好。”他指尖叩了叩桌面，
“之前谈的柴油发动机生产线，我们可以按原意向签。只是整套设备的价格，要再降一成。每台精密机床附带三套特制合金刀具，来华技师任期从两年改成三年，食宿费用你们自理。作为交换，鲁南运出的铝土矿，品位可以再提两个百分点。”
施密特连忙点头，指尖把湿手帕叠了又叠。
“这些我都能做主。”他把名片往孙明远的方向推了推，不敢再碰，“补充条款我今晚就让随员拟好，明天一早就送长官部签字。耐压钢的事，我三天之内一定给阁下准信。”
“那就等博士的好消息。”孙明远端起茶盏碰了碰杯沿，算是送客。
施密特拎起公文包起身，走得太急，鞋跟在青砖地上滑了一下，他扶了把门框才站稳。门帘子掀开，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裹紧大衣，快步穿过院子，黑色奔驰轿车已经停在二门边上。
司机推开车门，他猫腰钻进去，随从刚把车门关上，他就拍了拍前排座椅靠背。
“绕老城区走，避开游行的学生。”
轮胎碾过结了薄冰的石板路，开出去两条街，外面的口号声还能隐约飘进来。施密特拉紧了车窗帘，把黑色公文包摊在膝盖上，掏出密码本和钢笔，笔尖在纸上划得快。
随行的报务员把便携电台的天线拉出来，凑到他身边。
“发加急，最高优先级，呈送里宾特洛甫外长。”施密特的钢笔尖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个小点，“陆抗部谈判态度强硬，明面交涉完全无法探明舰船装备来源，对方公开以苏联、花旗国的合作条件作为筹码，现有物资交换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