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归元鼎（25）

慕少微沉入黑龙漫长的记忆里，她并非袍一生的参与者，却是袍毕生唯一的见证人。

她追溯他的前尘，晃到了袍尚未成龙之前。彼时的他还是一条蛟，才修出一根龙角，也曾迷惘过要不要走黑龙之道。为着这一分犹疑，袍寻访山神、请教河伯、拜谒龙君，最终得见一位幽冥的引路人，让袍以百年功德作为交换，允袍这个活神仙去死人之地一游,见九转命轮一面。

“天地人三界虽有通道，但各界有各界的规矩，坏不得。“引路人说，“黑龙王,您若是想去阴曹，还需脱了这身皮囊，当作死了才好。"<1“如此，小人才能把您的魂魄勾走，充入生魂之列渡过忘川河，不然您连这河都过不得。”

魂魄离体，肉身沉眠。袍对幽冥并不熟悉，若引路人是个坏种，那他会陷入任人拿捏的境地，或会永世不得超生。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可黑龙王没有犹豫，抬指轻点眉心,抽出一缕金色的功德之光，送入引路人手中。

见状，慕少微心头一动，原来功德还能抽离？这技法她怎么从未见过？是人人都能，还是单就蛟龙能？<2

引路人收下报酬，笑道：“黑龙王，您这边请，小人这就给您准备一口上好的棺材，送您上路。”

这话落在任何一个活人耳中都是冒犯，但在幽冥之地却是极中听的恭维。黑龙王知晓幽冥与人间的不同，也不生气，一切照办。而慕少微早年见识过鬼修的不说人话，也是见怪不怪。<1

就这样，黑龙王的肉身被封在万年阴木棺中，魂魄则被勾离躯壳，坐上了一艘纸船，顺着冥河漂流而下。

慕少微跟在他身侧，就见冥河运来更多的纸船，每一只都载着个生魂。越往前去，河道收得越窄，纸船也越来越重。有些纸船开始渗水，里头的生魂发出哭喊，却怎么也离不开船。

有旁的生魂于心不忍，想去捞一把，可怎么也够不着，只得作罢。然，载着黑龙王的纸船没有渗水也没有破损，它安稳地渡过第一道口子，平稳地漂向了第二道。

而直到过了第一道渡口，他们回头看时，才发现渡口的背面刻着“仁善”字，可渡过之人只有七成。

“那些过不去的人会如何？"黑龙问。

引路人飘在船边，笑道：“人活着连点善心也无，自是直接打入地狱道了。”

黑龙看着溺水之人：“无半分良心者，竞有三成之多？”引路人：“龙王爷可别小瞧这世上的蠢人，多得很。"<1第二道渡口愈发窄了，纸船又被削去一成。慕少微回头看，那渡口写着“孝悌"字。

引路人道：“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心动即为孝，孝则攒福田。可惜啊，世人总是待外人和善，待父母严苛，啧，愚不可及。"3但黑龙见多识广，料理的俗事多了，也知晓天下父母可不是人人值得孝敬，便问道：“若是父母无德呢？”

引路人：“哈哈，那父母下个渡口就过不得了。”4第三个渡口是德行，而最后一个渡口是忠信。也不知冥府是如何评判的，“德行"者过得多，“忠信"者寥寥无几。可在活人看来，有德行的人不该也忠信吗？

黑龙问了出来，引路人答道：“黑龙王当忠信只在君臣、父子、弟兄之间吧？狭矣！忠信二字最栽跟斗的地方其实是夫妻啊！"<3“你看那些个生魂，生前允诺只你一人便好，旁的我都不要。结果呢，还不是三妻四妾，左拥右抱。他们当这是寻常小事，殊不知诺已出口，天地都给他记着。"< 2

“这不，死后总得清算，全是烂账。”

“也就这烂账最烦，烦得冥府也得跟天界互通，让他们在人发誓时多打天雷，免得日后麻烦。"<2

可雷打了也没用，人那张嘴啊，天性爱撒谎。而渡口若设个“诚"字，怕是无人能过了。

黑龙王：“这些人会被送去哪儿，也是地狱道？”“这倒不至于。"引路人道，“在哪个渡口下的，就送到哪个渡口的殿去审。审完了得劳作还债，或是背着业力投胎去还，还是永世不得超生，最终敲定的是九转命轮神君。”

神君？

那个砸死她的玩意儿，神君？<1

过完渡口，黑龙王上了岸。他与一群过了关的生魂坐到了另一条摆渡船上，引路人长竿一撑，他们便渡忘川而去。同在忘川上，另有一列船与他们交错而过。它们有虎头船、龙头船、凤头船……船上载满了娃娃，咿呀一片。<3

“那是送子船。“引路人解释道，“人有阳寿，鬼有阴寿。阳寿尽则阴寿生，阴寿终则再往生，如此循环。”

“他们会被送到娘娘庙里，挑下辈子的父母。若无恩怨纠葛、业力牵引、轮回使命，大抵投不到一家去。”

投胎的学问特别多，也极为玄妙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引路人说，只要黑龙王跟在九转命轮身边，看袍审个万把个人，自然就懂了。<2〕

渡过忘川，别的生魂尚要排队列名，按簿册领取子女给烧的包裹。而黑龙王已被引路人带入殿中，见到了阎罗殿上的九转命轮。也是直到此刻慕少微才知晓，九转命轮是化了形的，无怪被称作神君。他化作一名七岁稚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