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第三百九十一章
宇文虚中摘下黑袍,不甚明亮的烛火下露出一张憔悴消瘦的面容。想当初在汴京见时,赵端虽然喊着他小老头,但他面容白皙斯文,身形挺拔高挑,留着整齐的长须,言行举止间淡然温和,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富贵小老头可眼下这人脸颊凹陷,面容沧桑发黄,最重要的是眉宇间潇洒淡然被三道深刻的皱纹所取代,这样的面容,哪怕不说话,也能让人感觉出他的忧虑和不安。赵端见状,便叹气说道:“宇文相公真是受苦了。”宇文虚中垂眸,淡淡说道:“臣子受辱又有何干系。”赵端不语,只是安静地看着面前人,温和却并不柔弱。不过四年时间,宇文虚中已经心情大变,模样憔悴,可对面的公主也一跃成了宋朝第一位以公主晋封秦王之人,再无当初在汴京所见到的迷茫不安。“殿下为何今日如此对待太上皇?“宇文虚中忍不住问道,“是,是因为,当年之事……”
众所皆知,这位公主自小就没有被养在宫内。对外说是为朝廷祈福,故而养在道观中,可深知内情的人却知道,是因为这位公主出生后汴京出现了一句据说是观妙明真洞微先生王老志留下的谶语一一始非始,秋未秋,水为火,大政和。<1
道君皇帝深谙道法,在几日的推演测算后,最后认为是十一月十九日那日在突然瓢泼大雨中出生的公主为一切祸事的源头,在出生十日后就赐名为端,被送出宫。
此后,内廷就当真好似没有这个孩子一般,不仅连名字,就连排序都被抹去,所有人都不准提起这人这事,直到建炎初年,新登基的官家一力要认回这位遗落在民间的妹妹,这才让这段内廷秘史稍稍浮出水面。赵端看着面前的忧心忡忡的老臣,笑问道:“尚宫曾告诉过我,天道不滔,不贰其命,变复之家,见诬言天,灾异时至,则生谴告之言,宇文相公觉得对吗?”
宇文虚中有些接急切:“灾异乃是阴阳失和、人事失当,本就该燮理阴阳,修人事以应天,如何能置之不理,太上皇也是为了国家安康,不得不为之啊。”
“君德因以失中,天诊缘而荐至。“赵端低声说道,“若是死了一个小孩,真的可以改变天道人心,那当初西门豹为何要把那些神婆扔下黄河呢,只要死无数个孩子,黄河也就该平平安安才是。”
“殿下!"宇文虚中不可置信地上前一步,神色激动,“灾异谴告,不可不慎,何以如此出言。”
赵端心平气和地注视着面前的儒生:“因为我是那个小孩。”宇文虚中一怔,随后有几分惊惧不安到最后只剩下愤怒质问:“那殿下今日就是故意的?”
赵端哭笑不得:“我让人尊敬太上皇,怎么还是故意的,我不这么做,金人如何得知我的态度。”
“殿下让那些人敬重有什么用,殿下从不去看太上皇,这才是让他们轻视太上皇的原因。"宇文虚中坚持说道,“殿下今日如此强迫他们下跪作揖,还动刀动枪,只会让人觉得殿下是想要踩着太上皇立威。”“我今夜若是不立威,杀鸡儆猴,搅乱金人的布局,他们就让那些被抓的宗室女子献舞,若是金国给我们立威,今日会上的那些宋人就是第一个反水的。"赵端反问,“我是来谈判的,要完成议和,且我只需要完成朝廷给我的任务。”
宇文虚中沉默,随后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的殿下:“太上皇不是这次的任务嘛。"<1
“是。“赵端话锋一转,平静说道,“所以我只需要看结果,我想要带回更多的人,宇文虚中,我现在是秦王。”
宇文虚中沉默,身上的黑袍在烛火的照耀下晕开一层层阴影,让他在这间本就不甚明亮的屋内成了一道明暗分离的界限。赵端是这支谈判队伍真正的主心骨,她所做的一起必须要以大局为重,只是她的办法实在太过粗暴了。
只是宇文虚中无法接受这样的办法,他为太上皇赏识,御笔赐名虚中,历任起居舍人、国史编修、中书舍人,掌诏令、记言行,是太上皇的近臣,他深受皇恩,自然也要以死相报。
可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宇文虚中失魂落魄的站着,有片刻觉得面前这张脸当真是陌生极了。一一当初在汴京时,她就觉得这位公主可以带来希望。如今她来了,却不是自己想要的期望。
“坐下吧。“赵端缓和气氛,“你今日来总不能是和我争辩今晚的事情。”宇文虚中神色恍惚坐了下来。
“今日那个金国小殿下是谁?“赵端旧话重提。“合剌,绳果长子,金太祖阿骨打的嫡长孙。"宇文虚中顿了顿,多嘴解释了一句,“也是目前金国大热的谙班勃极烈候选人。”上一任谙班勃极烈斜也去年去世了,此后位置一直空悬,这是储备留作承嗣皇位的一个位置。
赵端有些吃惊:“这人瞧着也就十来岁出头。”“就是因为他才十三来岁,如今才没有顺利承继这个位置。“宇文虚中仔细解释道,“金国现任皇帝和上一任皇帝是兄终弟及,据说阿骨打和与皇帝约定要先兄弟相传,传完再回太祖之子,所以这也是后面皇帝一登基,就立幼弟斜也为谙班勃极烈。”
赵端听得眼珠子闪了闪:“听上去好耳熟啊。”宇文虚中沉默,没说话。
“那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