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手中正在调整的一只青玉酒壶,款步迎了上来,声音柔和道:“王爷终于来了,祝莪好不容易将这里布置停当,正想着差人去请王爷来看看是否合意呢。”她语气自然,不着痕迹地略过了两人之间那点微妙。
秦青洛见她如此,心下稍安,也顺着她的话将目光投向焕然一新的宴厅。
祝莪引着秦青洛,细心地指点各处布置,“王爷看这桌围,是库里新翻出来的苏绣,这蝠”纹与寿”字连绵不断,取的是福寿绵长”的好兆头。
餐具用的是江南的雨过天青釉,清爽不腻,映着这红桌围也喜庆,每副碗碟旁配了银箸丶调羹,都已着人用细盐擦得亮堂。”
走到厅角的多宝阁前,上面错落摆放着几样清供。
“这盆水仙是暖房里新催开的,摆在东南角,应个瑞气东来”。旁边这尊红珊瑚盆景,是前几日滇南土司进献的,色泽正红,摆在年节宴上最是应景,鸿运当头啊。”
最后,她指向厅中悬挂的宫灯,灯上绘了四季花卉和祥禽瑞兽,烛火通过细绢,斑烂光影投在地砖上,“灯是今早才挂上去的,里头的蜡烛都是新灌的羊脂蜜蜡,耐燃且烟小,气味也清香。”
祝莪细细说完,转回身看着秦青洛,眼中含着笑意。
秦青洛静静听着,这般周到细致的家常絮语中,因那人而起的芥蒂被一点点浸润丶软化。
她仿佛又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初入王府丶总是温柔笑着为她打点一切的祝姨,那些争吵丶醋意丶还有横亘在她们之间的那人,此刻都了无影踪。
良久,秦青洛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清淅道:“祝姨的布置得——一直都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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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至极,却已足够,祝莪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那笑意也真切地落到了眼底,轻轻舒了口气,仿佛肩头卸下了一点无形的重量。
“王爷觉得妥当就好。”她温声道,又看了看门外天色,“时辰差不多了,该吩咐传膳了。官————陈易那边,我已让人去请了,玥儿方才玩累了,奶娘带着洗漱更衣,稍后就到。”
“恩。”秦青洛应了一声,目光再次扫过这充满年节气息的宴厅,袖中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触碰到了那卷画轴和那颗糖。
许是离得近的缘故,通感更清淅了,祝莪顿了一顿。
她隔着衣衫也微微碰了碰袖口,象是在轻轻确认。
里面是三颗糖。
夜色已浓,王府宴厅内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那张铺着大红苏绣桌围的圆桌上,已陆续摆上了各色菜肴,肥美的清蒸鲈鱼丶灼烤的炙羊肉,红亮的红烧蹄膀丶晶莹的冰糖肘子丶碧绿的炒时蔬丶香气扑——
鼻的菌菇鸡汤————皆是南疆风味,又兼顾了年节的丰盛与吉祥寓意,碗碟杯箸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厅角的小桌案旁,秦玥已换了身崭新的桃红色小袄,头发扎成两个圆圆的小髻,正乖乖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由奶妈陪着,好奇地看着桌上那些她够不着的丰盛菜肴,小手里还攥着半块奶糕。
踏踏踏。
门帘被撩开,陈易踏了进来。
他第一眼便看见了已经落座的秦青洛和祝莪。
二女皆已换上了正式的衣饰,秦青洛穿着一身玄色织金蟒纹常服,墨发用金簪金冠束得一丝不苟,更衬得她面如冷玉,眉目深邃,高大的身姿端坐在主位,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气度,而祝莪则是一身绛红,发上的步摇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烛光为她精致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眉眼间的温婉笑意与秦青洛的冷峻形成了鲜明对比。
二女俱是绝色。
陈易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难以抑制地心潮澎湃,一位是执掌南疆丶杀伐决断的安南王,一位是玲胧剔透的安南王妃,夫妻二女共坐一桌,在这除夕之夜,等待着他的到来。
他用力压住了嘴角。
“侧妃来了。”祝莪率先开口,声音温软,打破了短暂的寂静,她含笑望着陈易,抬手示意空着的座位,“快些入座吧,今夜除夕,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岁岁团圆丶和和美美。”
陈易依言走过去,这个座位安排也颇有意思,恰好将他置于两人之间。
齐人之福丶两全其美啊
他落座时,能感觉到秦青洛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没什么温度,却也没了前几日那种刻意的疏离。
侍女悄无声息地上前,为三人的酒杯斟满了澄澈的酒液,祝莪轻轻挥手,侍女们便敛衽福礼,无声地退了出去,只留一家四口在厅内。
一时间,厅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啪声和食物的热气蒸腾。
秦青洛并未看陈易,只是屈起指节敲了两下。
笃丶笃。
仿佛在提醒陈易,还不敬酒。
陈易从善如流,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先转向秦青洛,双手持杯,微微躬身,脸上换上郑重的神色,声音也沉稳下来道:“王爷,值此新春佳节,敬您一杯,新的一年里,身体康健,武运昌隆,南疆永固,万事顺遂。”